一个最令他们意想不到声音发话了,声源来自本应落井下石的谢予。
殿内霎时寂静,声音传到殿外,连言慎的指尖也颤了颤。
与对面正襟危坐的诸位相比,谢予的姿态更洒脱不羁,他道:“人刚死,案还没开始查,就认定李郎中是被言中丞用刑逼死的,没想到各位不但是治国理事的能臣,还是精于断案的好手啊。”
话中毫不掩饰的讥讽让方才慷慨激昂的一些人微变脸色,但又碍于他的身份不好直驳。
永安帝脸上一扫阴沉,看向三年来一直被文官压着打,以至于习惯了沉默寡言的武将席位:“谢卿?你有何见解?”
“回陛下,李郎中出事当夜臣已密奏抵京。那时言中丞在臣处,如何能逼供李郎中?他能分身不成?”
皇帝微微颔首,赞同了他前一句话。
魏思谦被谢予阴阳怪气的几句话说得脸色一白,连他话中“言中丞在臣处”的不妥之处都没在意:“谢将军这是强词夺理!御史台上下都是他言慎的人,他自己不在,难道不能差使手下人?他作为御史台长官,一声令下,谁敢抗命?”
谢予鬼话张口就来:“谢某碰巧遇到言中丞在途中病倒,顺手捞了一把,军医可证。一个病得昏迷不醒的人如何下令?倒是魏大人话里话外,像是早就认定了言中丞有罪……”
直到此时,众人才意识到不妥之处,脸色顿时异彩纷呈起来。
言慎和谢予?这俩人怎么搅和到一起了?!信他们会和睦相处,还不如信猪会上树。
谢予扫了眼殿内众臣变幻莫测的神情,明知故问道:“诸位这是什么表情?很意外吗?谢某心善帮助同僚也有错?若是谢某放任病人不管,言中丞出了什么意外……在座诸位岂不是又要弹劾谢某见死不救?”
各部尚书闻言几乎要咬碎牙齿,你谢予若是心善,这天下就没有作恶的人了!
连言慎也惊异于他胡编乱造的本事。
谢予这番话说得模糊不清,何时、何地、因何而为、又做了何事,本应一一据实相告,可永安帝早就想结束这场没有尽头的争论,这下终于循着谢予的话找到收场的由头,便没打算多纠结。
“言卿身子有恙?”他望向殿外,随即对内侍吩咐,“德安,言卿在殿外跪多久了?”
大太监德安心里明镜似的,故意往大了些报:“回陛下,已经有一个半时辰了。”
永安帝闻言,英眉一蹙:“胡闹,赶紧去将言卿请进来!此事还未查清,莫让他再伤了身。”
德安领命前去。
在谢予的掺和下,皇帝以李远死因疑点颇多为由,双方各打五十大板。言慎确有失察之责,罚俸一年,暂停一切御史台日常公务,但许其独领察事处,彻查李远一案及背后关联,让其戴罪立功以证清白。
若无法查明,再按律处置。
其余枢臣对这个结果虽略有不甘,但见圣意已决,又觉得此举好歹能挫挫言慎的锐气,煞煞他的威风,便都陆续离去。谢予则因还有军务要禀报,单独留下来对奏。
言慎也欲行礼退去,永安帝虚虚扶住,关切道:“言卿不必多礼,朕听闻你身体有恙,可有大碍?不如唤御医来瞧瞧?”
言慎直起身子,略微侧目看了谢予一眼,对皇帝答道:“臣并无大碍,只是在下值的路上被疯犬多撵了几条街罢了。”
那边谢予与魏思谦胡诌乱侃一通后,有些口干舌燥。他提起紫砂壶倒了盏茶,听到言慎这句话,端着茶盏的手微顿,不禁挑了下眉。
等茶汤见底时,再抬眼,只见那如松似竹的身影已走进白茫茫的日光,逐渐消失于视线中。
——
“明微。”
言慎刚过宫门,便听有人唤他表字。
一柄玉骨扇轻轻挑起官轿帘幕,同样的紫袍金带,穿在他身上,却是与谢予截然不同的气质。
如渊渟岳峙,霞明玉映,端的是金尊玉贵的高门风度。
正是宰执之子,宁宣。
虽然宁党的人多对他嗤之以鼻,可自他担任御史中丞后,这位宰执之子总有意无意地想来招揽,不知打的什么心思。
宁宣并未下轿,对他宽声道:“明微,今日崇德殿的话想必你也听到了。你呕心沥血为陛下做事,换来了什么?陛下说是让你戴罪立功,可这不过是个火坑。查不出,你是死路一条,查得出……若牵扯过大,你又何尝能全身而退?”
我正愁牵扯得不够大。
言慎心中哂笑,但面上不显,仍然向其躬身见礼,和风细雨道:“下官愚钝,宁大人有何高见?”
“你若愿意,我可向父亲进言,将你调入户部任职远离这些腥风血雨。至于此案,移交大理寺详查便是,”宁宣探身出轿,出言利诱,“等入了六部,以你之才,何愁不能安稳晋升,重振门庭?”
笑话。
他怎么可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从前以监察之名暗中访查,束手束脚。如今陛下许他专案独查,恰好可以堂而皇之地借李远之死探当年旧案,倒算是因祸得福。
言慎无波无澜,淡笑依旧:“宁大人,若求安稳,三年前下官的名字便不会出现在杏榜上。”
宁宣眼中温和之意敛去几分,声音也厉了些:“谢予今日为你说话,你真以为他是心善?他不过是因为想报复三年前那场攻讦,故意与我等作对罢了。他今日为你辨言,难保明日就不会落井下石,你以后在朝中只会更难立足。”
言慎没理会,躬身告退后便走。
“言明微!”宁宣见他油盐不进,一时情急,伸手想去拉那片素白的衣袖,“谢予此人行事全凭喜恶,你可知他……!”
铜鎏金剑柄斜刺而入,生生隔开宁宣的手,以及后面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