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子还没有谈下来,桌上的酒就空了。
夏槐晃了晃瓶子,胃里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蒋总您先喝着杯里的,我再去拿一瓶好酒来。”他毕恭毕敬低头哈腰,得到蒋总挥手示意才敢暂时离开酒店包间。
其实刚才在里面完全可以叫门外服务员拿酒,不过他想先把胃里吐干净再接着跟里面的蒋总喝。因为这一单的成败关系到他能不能留下来,继续干销售这一行,他想攒钱去找一直惦念的人,他好像没有别条路走。
心里那个人离他太远太远了,他需要很努力才能见他一面。
“呕——咳咳……”顺手冲掉秽物,夏槐打开水龙头简单清洗冷却一下口腔和红得发烫的脸。
从兜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口香糖摇出两片放嘴里咀嚼,清凉的感觉和燥热的酒精对冲。两个极端的感觉在喉间打架,夏槐不由得又咳嗽了几声。
偷偷把偏大的西装往内里松紧带上扎,他看了看镜子里已经红了脸的自己,勉强给镜子里面强撑的假大人打了个及格分。
蒋总还在包厢里面坐着,不知道几时旁边多了个穿着性感的女人。他们距离之近,举止之亲密,让夏槐不想多看。
“蒋总,咱们来,接着喝,今晚不醉不归!”夏槐在门口尴尬不已,像个意外闯入的第三者。只为了谈成这单,他厚着脸皮凑到他们面前给蒋总斟酒。
蒋总看也不看他,只顾着和怀里的美人亲密互动。
夏槐清了清嗓子,加大了声音试图把眼前这个沉迷女色的人拉回工作里面,“蒋总,您看您兴致这么好,我也不想多叨扰您,要不您把这个单子签了,我就不打扰你们的好事。”
蒋总听见他说的话,意味不明瞥了他一眼。
正当夏槐以为这事有戏的时候,蒋总的话如当头一棒把他从幻想打回残酷的现实。
“你们领导让你到酒店来陪客户,而且是一个人,你不懂什么意思吗?”
“我……”夏槐的身体从头红到脚,蒋总的话像地狱火把他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无情地灼烧。
是不懂吗?是不想懂。
“我可以陪你喝酒,喝多少都可以……”夏槐没有一点儿销售该有的专业样子,反倒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在乞求对方的原谅。
蒋总摇摇头,抚摸怀里美人的脸颊。“你走吧,你还不如她。”
“那单子?”夏槐带着答案问问题。
“叫你领导明天亲自跟我谈。”蒋总说罢,也不顾夏槐还在场,迫不及待和女郎缠绵。
走出包厢时,夏槐整个人已经快要脱力。
他很清楚蒋总在说什么、想要什么,他也明白自己的人格底线,做不到也不会那样做。
夏槐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酒店,肚子犹如鼓鸣催促他赶紧找个地方填补一下饱受折磨的胃。
看了眼余额和时间,他一咬牙,还是决定先在外面待一会儿,还没到平时下班的点,回公司也不是,回家也不是。
点了份最便宜的餐食,他找了个角落坐下。
手机没有任何新消息推送,看来蒋总暂时还没有把状告到领导头上去。
“你看哪个新人三个月了都没个业绩,我再给你最后一个礼拜,你要是不能谈下一个像样的单子就别在这干了。我这里不是福利机构,想吃底薪,请你另谋高就。”
领导早上暴怒的声音还萦绕在耳边,夏槐感觉自己站在失业的边缘,只有脚尖着地,身后是万丈深渊。
从画画转行当销售,不是因为他画得烂,而是他不希望自己的爱好变成困住他的锁。
想要靠画画挣钱,就需要把自己的审美抛开,完全听从甲方的意见,哪怕对方讲得狗屁不通,也需要把毫无逻辑的话变成可视的可行方案。
一改再改是常态,毕竟大多数时候连甲方自己都说不清自己想要的效果是什么样,有时候夏槐连画都没有做出来,只是告诉对方他已经有思路了,对方也能说他还没做出来的东西绝对不是心里想要的样子。
他注定挣不到这样的钱,只能把自己的锋芒都包起来,包成一个像被海绵包裹的刺猬。
海绵隔绝了他的刺,也隔绝了他心里的声音。他变成了一个唯唯诺诺的销售从业者,推销着一些他不确定有没有作用、甚至不知道是真是假的药。
按照正经的规定来说,他推销的东西其实属于保健品,但是作为一个推销人员,他对保健品三个字闭口不谈,需要把功效全都挂在嘴边。
蒋总是一家养老机构的管理者,本来像夏槐这样的小喽啰是没有可能接触到管理层直接洽谈业务的,但是领导看他实在没有业绩,“万般无奈”之下才让他跟蒋总对接。
在来的路上夏槐就想过领导怎么会这么好心,不过他没想到领导竟然会把他推出来,想用他的身体来达成交易。
真是恶心。
还好包厢里的人趁他不在那几分钟按耐不住,要不然他真不一定能逃脱那个魔窟。
夏槐把后怕的情绪混着面条吃进肚子里,胃被慢慢填充,安全感也在一点一点回到他的身体。
吃完面,夏槐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半。离下班还有三个小时,回公司也是挨骂。他不想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