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结一点点松开,皮革腰带顺着公冶景昭的腕间滑落,掉落在冰凉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轻响。
两道深浅交错的红痕赫然印在她白皙手腕,皮肉还留着被勒束过后的灼痛感。
谢珩没有立刻收回手,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细细端详。
公冶景昭睫毛慌乱地垂着,视线四处躲闪,不敢同他对视,肩头依旧绷得紧紧的,身体下意识微微往后缩,那副模样,明明白白写满了对他靠近的惧意。
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那点不悦又悄悄浮起,却刻意全然忽略过去,面上依旧是那副悲悯平和的神情,仿佛只是在同她拆解一段谬误的经书注解。
殿内烛火摇曳,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叠又疏离。
他半蹲在她身前,声音平缓,没有半分嘲讽。
“你方才蜷缩在墙角,反复默念的那些话,我听见了。”
“是不是你阿兄教过你,你该是世间最纯白无暇的女子,世间男子尽是污浊不堪,但凡你触碰沾染半分,你便就此脏了。普天之下唯有他一人干净,你也只该亲近他一个?”
公冶景昭身子猛地一僵,睫毛剧烈颤了颤,嘴唇翕动,下意识便想要开口辩驳。
可话堵在喉间,她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垂着头,默然不语。
沉默,便是确凿的答案。
谢珩不等她寻出说辞,徐徐往下述说,语调从容笃定。
“你阿兄教你的这套道理,本就是为了困住你,才刻意编出来的。”
公冶景昭猛地抬眼,眼底满是震惊。
从小到大奉为圭臬的训诫,竟被他如此轻易否定。
“我也是男人,你觉得我脏吗?”
女主摇了摇头。若不是谢珩点醒,她才意识到自己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
“世间之人,何来绝对干净与污浊之分。”
谢珩目光沉静锁住她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落进她耳中。
“男子之中有奸邪狡诈之辈,亦有忠良仁善之人。女子之中有温婉良善,也有心怀算计之徒。好坏从来不以性别划分,人心才是分界。”
“若只凭性别,便断定全天下男子皆是污秽,未免太过偏颇。”
“照这般说法,朝中为国舍命的文臣武将,宫中恪尽职守的内侍,难道尽数是肮脏不堪?”
他稍稍放轻语气,视线落回她泛着潮红的面庞。
“你将全部信任尽数寄托在你阿兄一人身上,认定普天之下唯有他干净无瑕。”
谢珩的声音缓缓漫开,语调依旧温润平和,内里却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
“可你有没有想过,他这番话,本就是在洗脑你。”
公冶景昭身子猛地一颤,猝然抬眼,满眼惶然。
“他刻意给你灌输这套是非,便是要一点点框住你的心神。叫你打心底戒备排斥世间其余所有男子,叫你的眼里,心里,只余下他一人。”
“他同样有私心,有盘算。他要的不是叫你保全清白,而是要把你的整个世界,硬生生压缩到只剩他这一处。”
公冶景昭怔怔望着他,阿兄的谆谆告诫在脑海里来回震荡,一层一层裂开细纹。
情毒还在骨肉里缓缓灼烧,燥热一阵阵翻涌上来,可心口漫开的寒意,竟比身上的滚烫还要清晰。
阿兄是世上待她最好的人,可谢珩摆开的道理,她竟寻不出半句反驳。
长久固守的信念,第一次裂开细碎的裂痕。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腕间还未消退的红痕,声音细弱发颤,仍在做最后的挣扎。
阿兄必不是为了洗脑她,她是他最怜爱之人,他这么做或许也是为了她好。
“我阿兄......他.....也是为了保护我。”
谢珩望着她强自辩驳的模样,眉峰微浅一蹙,面上依旧是那副悲悯通透的神色,听不出半分苛责,只像在冷静剖白一桩事实。
“若是当真只为护你,世间护佑的法子千千万万。”
他声音不高,一字一句落在死寂的殿中,极具分量。
“他大可教你辨别人心善恶,教你如何自保防身,教你识人慎行,叫你有底气去分辨何为歹人,何为良善。”
“可他偏偏没有。”
“他不去教你分辨好坏,反倒直接将所有男子一概打上污浊的烙印,硬生生剥夺你辨别外界的余地,锁死你的眼界与心神。”
”这哪里是周全的保护,不过是最省事的禁锢。”
公冶景昭嘴唇翕动,想要再替阿兄辩解几句,可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半句言辞也吐不出来。
谢珩的道理层层铺展,没有凶狠的胁迫,只是平平静静地拆解,可每一句,都在敲碎她从小到大赖以安身的信条。
阿兄温和宽厚的模样,往日对她的百般疼惜,同谢珩口中那藏着私心的算计,在她脑海里激烈冲撞撕扯。
她不愿意信。
那个从小护着她,事事都念着她的兄长,怎么会存心算计牢笼住自己?
可她翻遍思绪,竟找不出有力的话来驳斥谢珩。
情毒的热浪依旧在四肢百骸缓缓翻涌,身上一阵阵潮热,心口却寒凉刺骨。
她垂落眼帘,长长的睫毛不住簌簌抖动,死死咬住下唇,不再出声。
沉默,便是信念崩塌的前兆。
殿内烛火噼啪轻响,跳动的火光映在她苍白潮红交织的脸上,那双往日澄澈干净的眼眸,此刻蒙上一层茫然的破碎。
她双手抱住膝盖,把身子又往墙角缩了缩,整个人透着一股无依无靠的惶惑。
自幼根植心底的世界,正一寸一寸,缓缓倾塌。
谢珩将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尽收眼底,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不易察觉的满足,转瞬便被温润的表象掩去。
他微微倾身,距离又近了些许,龙涎香的气息再度笼罩住她。
“你不愿相信,我明白。”
他语气放得愈发柔和,似是体恤她此刻的煎熬。
“人总是不愿轻易打碎自己依靠了许多年的念想。”
“你该好好想一想,真正的庇护,从不是将人圈在方寸之间,叫你看不见世间万物。”
他抬抬手,指尖悬在半空,意欲触碰她那张写满迷茫的小脸。
只差一毫,他寒凉的指尖便要贴上她温热的肌肤。
“啪——”
一声清脆的挥打声响骤然响彻殿宇。
谢珩温和圣洁的假面出现力道微小的裂缝。
他出乎预料地看向自己发红的手指。
周身血脉骤然翻涌滚烫,密密麻麻的畅快从手指传遍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心底竟泛起一丝奇异的亢奋。
他抬眼望向蜷缩在面前的公冶景昭。
素来怯懦温驯的少女此刻浑身绷得紧紧的,满是戒备,脊背绷成一道紧绷的弧线,往日总是躲闪低垂的眼眸此刻不再避让,直直抬眼望了过来。
眼底蒙着一层未褪尽的水汽,可那一双眸子,却不再是一味的顺从怯弱。
公冶景昭满眼戒备地望着谢珩,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咬得清晰。
“那你呢?”
“你句句都在说我兄长心怀算计,处心积虑困锁于我。莫非,你是要我将他从心底彻底摒除?那你,又怀揣着什么目的?”
谢珩面上神情依旧温和无辜,一派圣洁通透的神性模样,字字句句听来皆是在为她思虑周全。
可生理本能却在疯狂向她示警,眼前的男人危险至极。
一如初见之时,他明明举止端方、气度温雅。
她却莫名脊背发凉,浑身汗毛尽数竖起,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悄悄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