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指尖摩挲过玉上细腻的纹路,他抬眼问道,“这玉佩,可是你母后留给你的?”
公冶景昭轻轻点了点头。
“单凭这块玉的珍稀,便足以见得,你的父皇母后,是何等疼惜你。”
谢珩握着玉佩,语气缓而郑重,“这般承载父母心意的物件,万万不可轻易赠予旁人,莫要辜负了他们一片疼爱之心。”
他将玉佩还给了她。
公冶景昭眨了眨眼,略微思索片刻,抬头认真看向他。
“那你心中可有想要的东西?我寻别的物件来谢你。”
谢珩的目光不受控制,缓缓落在她的身上,静静停留许久。
少女对此全然懵懂无知,没有半分察觉,只安安静静端坐,一双眼睛直直望着他,一心一意等候他说出想要何物。
片刻,谢珩收回视线,转头望向车帘外渐渐沉下去的残阳,落日的霞光落在他半边侧脸。
“像这般的小忙,你说句谢谢,便足够了。”
公冶景昭却当即摇了摇头,眉头微微蹙起,“你日日教我读书习字,本就朝中诸事缠身,还要夜夜陪我熬至深更,这哪里算得上是小忙。”
“这对我来说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谢珩开口打断她,语气带上一丝不容置喙的专制霸道,“只说一句谢谢便可,不必另寻酬谢。”
见他态度坚决,公冶景昭也不再争执,只得敛衽起身,对着他认认真真地行了一个周全的大礼,神色肃穆。
“多谢太子。”
谢珩见状,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下,对此并不满意。
“不必行这般厚重的礼数,无需如此客气,简简单单说声谢谢就好。”
公冶景昭敏锐捕捉到他神色间那一点淡淡的不悦,心里隐隐有些茫然,便垂着眼,平平淡淡地吐出一句。
“谢谢。”
谢珩这才中肯地看了她一眼,转身侧过身,望向窗外。
马车停下,回到东宫。
谢珩率先下车,迈步往前走去。公冶景昭提着裙摆,小步快跑跟在他身后,踩着地上被落日拉长的影子,一路匆匆追赶。
晚风卷着傍晚微凉的气息吹过来,谢珩脚步稍顿,侧过头,目光落向身侧的少女。
“我今日也要教你一桩为人处世的道理。”
他声音沉静,字字清晰,“万万不可把旁人的利益与得失,拿来当做答谢他人的筹码。”
公冶景昭愣了愣,茫然望着他。
“今日你答应洪抚衣,许诺日后为她求取妃位,便是犯了这个错。”
谢珩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语气压得平缓,带着几分无奈的郑重,并无厉声斥责,却立场分明。
“纳娶何人,终究是我自己的事。这种事,不该由你来替我做许诺,你轻易应下旁人,已是越了本分。”
公冶景昭闻言,脸上瞬间浮起一层愧色,垂落的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裙摆。
方才一心只惦念着学会写信,早日同阿兄互通音讯,脑子里全然没有多想其余,竟稀里糊涂做出冒犯他的事来。
她垂下眉眼,神色满是歉疚,轻声开口,“是我.....思虑不周,是我的错。”
“明日我便去找洪抚衣,同她说清,让她换一个别的条件。”
谢珩望着她眼底真切的愧意,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既然话已经说出口,便先这般吧,往后的事,往后再说。你日后若当真要履行这份承诺,尽可以向我举荐,只是接不接纳,决定权在我,不在旁人。”
公冶景昭听他这般说,心中依旧沉甸甸的,却也只得点头应下。
回到东宫,用过晚膳,公冶景昭便自觉坐到案前,铺开书卷练字温习。
入国子监将近一月,她的长进早已肉眼可见。
不必谢珩在一旁逐句提点,她自己便能够读词断句,伏案抄写生字,书中的大意义理,大多也可以独自领会,只遇着实难解的字句,才会起身前去寻谢珩问询。
今日课业她完成得格外早。
待抄完最后一页词句,她眼底漾开几分雀跃和难以抑制的希翼。
公冶景昭从书匣之中取出备好的素色信笺,润好狼毫,伏在长案之上,认认真真落笔,写下要寄给阿兄的书信。
灯花噼啪轻爆,殿内宫灯摇曳,暖光落在少女的侧脸。
她写得格外用心,一字一笔,皆是心底积压许久的惦念。
待到通篇写完,公冶景昭心中满怀期待,捏着信纸快步走到谢珩身侧,兴冲冲把写好的书信递到他的面前,亮晶晶的眼睛直直望着他。
“谢珩,劳烦你帮我个忙。”
谢珩伸手接过那一页信纸,目光先落在信封之上,看清收信人那三个字的刹那,周身的气息骤然一滞,眸底的微光一寸寸冷了下去。
耳畔响起少女小心翼翼,满含期盼的嗓音。
“可否用飞鸽传书,把这封信函送去越国,交到我阿兄手上。”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一股闷涩漫了上来。
原来如此。
她不惜拿他当做答谢旁人的筹码,应下那般荒唐的许诺,费尽心力要学会写字写信,所求的,不过就是为了给她那位好兄长寄去一封饱含思念的书信。
他指尖捏着薄薄的信纸,纸页尚且带着墨汁未散尽的淡香。
谢珩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面上并未显露半分,只是指尖微微收紧。
少女全然没有察觉他眼底暗流翻涌,满心都盘旋着阿兄收到书信时的情景。
一想到那番光景,心底便漾开浅浅的欢喜。
可等了许久,也不见谢珩应声,方才的雀跃一点点褪去,不安悄悄漫上心头,指尖不自觉绞着袖口,整个人渐渐紧张忐忑起来。
她抬眼望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试探,“可以吗?”
话音落罢的一瞬,藏在骨血里的破妄蛊骤然开始蠢蠢躁动。
窗外一轮皓月高悬中天,清冷月华如水般淌过雕花窗格,落得满室素白。
谢珩抬眸望向那轮圆月,心底默算时日,整整一月之期已然到期。
今夜,便是他体内破妄蛊,与公冶景昭身上情毒一同发作的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