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冶景昭一愣,抬起沾了墨的小手,茫然地转头望向身后的谢珩,眼底满是不解,长长的睫毛轻轻眨了两下。
谢珩捏着毛笔,声音依旧平稳克制,带着教习的口吻,“姿势只是形似,指尖没有力道,笔杆轻飘飘的,落笔必定歪歪扭扭,写不出端正的笔画。”
“握笔要指节发力,牢牢锁住笔杆,却又不能僵死用蛮力,力道适中,字才能立得住。”
少女恍然大悟般点点头,重新拿起毛笔,刻意收紧指节用力攥住笔杆,指腹都微微泛白,可下笔依旧发软,力道把控得一塌糊涂。
谢珩瞧着她笨拙使劲却不得要领的模样,没有再多言语解释,缓步绕到她的身侧,而后从她身后微微俯下身,两只温热的大手直接覆上她握着笔杆的小手,层层包裹住她纤细柔软的手指。
他带着她的指尖一点点调整用力的分寸,让她感受指节该如何发力,腕骨该怎样稳住。
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的发顶,淡淡的龙涎香将她整个人笼罩。
“该如何握笔,现在感受到了?”他的嗓音压得偏低,比平日里更沉一些。
公冶景昭被他裹着手,指尖慢慢体会着那股恰到好处的力道,连忙乖巧地点了点头,小声应道。
“嗯,我知道了。”
谢珩见状,顺势顺着这个姿势,从身后轻轻环住她,整个人半伏在梨花木长案旁,将少女牢牢圈在自己的怀抱与桌案之间,像是把她完完整整拢在了自己的范围里。
他的手臂从她两肩旁伸出去,双手依旧包裹着她的小手握着毛笔,开始简洁讲解横竖撇捺的运笔顺序。
“写横要起笔轻顿,行笔平稳,收笔回锋。
“竖要直挺,不可歪斜。跟着我的力道走。”
话音落下,他带着她的手落下第一笔横画。
公冶景昭伏在案前,整个人陷在他笼罩而来的阴影里,安安静静任由他掌控着手腕写字。
谢珩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漠清冷的模样,眉眼平静无波,可胸腔里往日平稳流淌的血液,却莫名一点点升温,悄然沸腾起来。
他说不清这种异样的情绪从何而来,只觉得心口涨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满足感,还有一丝隐秘难言的兴奋。
他垂眸,目光落在怀中人的头顶。
她的发髻正正挽着,鬓边碎发柔软,后脑勺圆圆的,看着毛茸茸的格外温顺。
长长的睫羽低垂着,在白皙眼睑投下浅浅一层阴影,一双眸子死死盯着纸面的墨痕,神情认真又专注,透着不染半点尘埃的纯真无辜。
他说什么她便听什么,他教什么她便学什么。
不闹半点脾气,不顶嘴反抗。
完完全全顺着他的意愿行事,乖乖任由他掌控摆布。
实在是太乖了。
这份全然属于他的顺从与依赖,让他心底那层素来克制的理智悄悄裂开一道缝隙,蛰伏在血脉深处的占有欲肆意翻涌。
潜藏在他体内的破妄蛊仿佛感知到了主人心底翻涌的执念,经脉之下缓缓升起一阵细微又麻痒的躁动,隐隐有着即将发作的征兆。
谢珩指节几不可查地收紧了几分,握着她小手的力道微沉。
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依旧带着她一笔一划描摹着最简单的笔画,掩去眼底骤然翻涌的暗潮。
谢珩教会了运笔的法门,便收回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掌,直起身,眉眼间又覆上教习时的严苛。
“笔法要领我都教给你了,余下要靠你自己练。”
“横竖撇捺四个基础笔画,每一笔都要起落有据,力道均匀,写出来的模样要整齐一致,不许一笔偏斜、一处虚浮。”
公冶景昭握着笔,小心翼翼独自落笔。
第一横写得略弯,起笔没有顿住,谢珩扫了一眼,语气没有半分缓和。
“起笔轻浮,横画歪斜,罚写二十遍横画,重新来。”
少女不敢反驳,抿着嘴一遍遍地描。
可她初学写字,手腕力道不稳,时而竖画写得微微倾斜,时而捺脚拖沓不收锋,但凡有半分纰漏,谢珩便面无表情地再加罚二十遍。
他只站在案边指出错处,不多安抚,不多心软,每一处细微的瑕疵都被挑出来,逼着她反复纠正打磨。
等把运笔逻辑彻底讲透,谢珩便搬了一张小几坐到另一侧,铺开奏折笔墨,开始批阅东宫堆积的公务,留她一人在梨花木长案前独自抄写订正。
“写完一叠就拿过来我检查,错一处,便加倍重抄。”
公冶景昭伏在案前,一遍一遍临摹,指尖攥得毛笔微微发酸,手腕又僵又累。
她认认真真写满一张宣纸,捧着纸页小步走到谢珩身侧,怯生生递了过去。
谢珩放下朱笔,垂眸细细检视纸上的笔画,指尖点了好几处歪扭的痕迹。
“这几处竖画左右偏了,捺画回锋太急,还有三笔横画力道忽轻忽重,全都不合格,回去再抄四十遍。”
少女捧着宣纸退回去,眼圈微微发红,却还是咬着唇重新提笔。
可越是心急想要写好,手腕越是不听使唤,接连几次送检,每次都能被谢珩找出新的细小疏漏,罚抄的次数一次比一次多。
窗外天光一点点沉落,原本昏蒙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殿内早早点起了两支羊角宫灯,暖黄的光线笼罩着两间相连的隔间。
谢珩坐在公务小几后,埋首看着奏折,指尖不断落下朱批,虽没有时刻盯着她写字,却始终没有离开这间屋子,就这么静静陪着她耗到夜深。
不知过了多久,安静的殿宇里,隐约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细碎抽噎声,细细小小的,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谢珩握着朱笔的手一顿,缓缓抬眼望过去。
宫灯的光晕落在少女单薄的背影上,她依旧伏在案前,小手握着毛笔不停落笔,一边飞快地用手背抹着眼角滚落的眼泪,一边固执地一笔一画抄写罚写的笔画。
泪珠砸在宣纸上,晕开小小的墨点,她胡乱抬手去擦,反倒把砚台边蹭来的墨汁抹到了脸颊、下颌。
白皙的小脸沾了好几块黑乎乎的墨印,左一道右一道,活脱脱变成了一只可怜兮兮的小花猫。
她不敢放声大哭,只能憋着哭声,肩膀轻轻一抽一抽,眼泪混着墨痕糊在脸上,却始终没有停下手里的毛笔。
谢珩望着那副委屈又倔强的模样,批阅奏折的心思瞬间散了大半。
经脉里原本蛰伏的蛊虫麻痒感又悄悄冒了出来,严苛的理智之下,悄然缠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软意。
谢珩起身走过去,不知是该训她,还是要替她擦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