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青木心中的恐惧如这夜色一般,逐渐厚重,原本已经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变得陌生,夜夜响起的狗吠声此刻无影无踪,只剩下汽车开动的声音。
应青木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尖神经质地在上面剐蹭着,听见沙沙的声音,他才稍微缓解了一点。
没事的,只是白家迷信,等他们发现冲喜根本没有用,就会放自己走了,到时候二十万打了水漂,找人算账也是找养父母他们,而自己肯定已经远走高飞了。
村庄在车后倒退,应青木突然觉得浑身都寒冷起来,余光中似乎多了许多熟悉的黑影。
应青木逃避似的闭上眼睛,不肯再睁开。
纸扎娃娃此刻在趴在他的膝盖上,总觉得它越来越有分量,像一只无名小鬼,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祭品,所以要不择手段地纠缠。
应青木总有种错觉,感觉自己像一只陪葬的纸人。
应青木讷讷抬头,看向前方的司机,问道:“你们真的是接亲的队伍吗?”
司机仍不语。
应青木手指冰凉,他壮着胆子大声说:“我们到底要去哪里,你不说的话,我就跳车了!”
声音其实根本没有多大,他并不常与人交流,对音量的判断早就失去了标准。
但能这样说出来,已经是应青木最大的勇气了。
司机仍自顾自地开着车,漆黑的袖扣露出来的手腕惨白如纸,隐隐带着些青灰。
应青木想要直接打开车门跳下去,可是不管怎么掰都打不开,他逼迫自己去阻止司机的动作,可是却被名为胆怯的情绪控制住了手脚,只能眼睁睁地任由自己被带往远方。
在这种煎熬下,从村庄到镇子上,不过二十分钟的车程,应青木觉得自己好像花光了所有力气。
望着窗外已经完全陌生的景象,应青木抓着纸人,蜷缩在座位上,他脱了硌脚的旧鞋,冰凉的脚搭在一块也感受不到任何暖意。
原本诡异的纸娃娃在这一刻仿佛成了慰藉,应青木甚至都觉得它带上了一丝温暖,他把娃娃紧紧搂在怀中,喃喃自语道:“怎么还不结束……为什么是我……难道还不够吗?”
纸娃娃在他的怀中歪着脑袋,闪烁着诡异光芒的红瞳好像动了一下,应青木感觉有一道目光聚焦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猛地抬头,却发现原本歪斜着的后视镜正对着自己,而司机那双死气沉沉的黑色眼珠,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应青木猛然一惊,差点喊出声,他感觉一道寒意从胸口贯穿,快让自己喘不过气来了。
他往旁边挪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躲开了司机的目光。
应青木瘦削的肩膀缩在一起,不多时,一个很小的泣音在车内响起。
纸娃娃的红瞳在应青木看不见的角度眨巴了一下,前面的司机突然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像生了锈的机器:“应先生,大喜日子,不要哭。”
应青木被吓了一跳,他抬头,却看见后视镜已经被拧回去了,角度大得过分,他甚至都看不见镜面。
“什、什么?”
司机:“你会喜欢白家的。”
应青木强行忍着哭腔,没有回答,不知道怎么,他总觉得司机的两句话中都带着嘲弄,就好像有人在说:
“你好不容易攀上富贵人家,应该高兴才对,有什么好哭的?”
“像你们这种人,能被人看上就是有福气,哪还有脸哭呢。”
应青木紧紧抿着唇,原本殷红的嘴唇现在有些苍白。
他不知道白家人怎么样,但他知道,正常的婚礼绝对不会在黑夜举行,更不会花钱去别人家买男媳妇。
应青木如黑夜中的草芽,不知明日是风雨还是朝阳,只知道自己此刻还在喘息。
突然车子颠簸了一下,应青木连忙看向外面,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刚刚是路面年久失修的坑造成的颠簸。
应青木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他常听人说,进城的路上有个很大的十字路口,那里死了不少人,到了晚上就阴风阵阵,小鬼乱窜。
命格轻或者总是见鬼的人一定不可以来这里,否则很容易被路上的孤魂野鬼带走。
应青木低下了头,甚至不敢抬头看车窗外面,瘦弱的身体细微地颤抖着,他有些神经质地抓挠自己的脖子,在上面留下了不少红痕。
倏地,车队停下了。
应青木还没反应过来,司机就下车打开了他这边的车窗,冷漠道:“下车祭拜。”
应青木摇头,直往另一边缩:“不、不要,我不要下车!”
司机并没有理会他的抵抗,直接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人拽下去,风随着大开的车门灌进来,应青木闻到了烧过纸的烟味。
他双眼通红,细瘦的手指死死抓着座椅,然而他一个刚成年的瘦弱青年,哪里抵得过五大三粗的司机。
他被连拖带拽地扯了下来。
司机拉着他,走到了路边的一个铜盆前面,铜盆里面已经有不少纸灰了,随着风慢慢地往上飘着。
司机靠近应青木的脸,冷声道:“烧纸,沾了他们的浊气,你才能进白家。”
应青木不敢反抗,因为在他的余光中,已经有不少奇怪的身影了,黄纸被一张张扔进铜盆中,好不容易捱到纸全都扔进去,他才擦干净脸上已经冰凉的泪水。
耳边突然多了许多奇怪的声音,那些声音忽远忽近,像有人在窃窃私语,又像有人在嘲弄低笑。
应青木惊恐的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纸娃娃悄然落地。
阴冷潮湿的感觉爬遍全身,耳侧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周身寂静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