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问川耐心地替他将头发一束束挑出来,轻轻搓洗着发尾残留的酒渍,似乎没怎么伺候过人,动作并不太熟练。
水声微漾,波光潋滟。
门里岁月静好,门外的赵盎然却已站了半晌,脸上的表情从紧绷到怒意滔天。
他忍不住又问了一声:“苍嶷尊者及其道侣究竟何时肯见我?”
弟子守在门口,漠然道:“尊者有事,你候着便是。”
又是候着!
他已经候了半个时辰了!
族里还没人敢让他等这么久,若非师父再三叮嘱让他前来认错,他根本不会站在这里丢了面子又丢里子。
赵盎然心里恨恨,又不敢转身就走,只好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音:“赵盎然求见苍嶷尊者!”
还是没有人回应。
路过的修士好奇瞥了一眼,他脸涨得通红,站在原地进退两难,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这一幕被一道黑影无声收入眼中。
那影子沉入地面,如水飘散,直到回到青霭居东侧一座幽静院落,才重新凝聚成形。
鬼影低声向窗前下棋的黑衣青年禀报几句,萧麟夜淡淡地掀起眼皮:“是么?苏问川心慈手软——本君眼里却揉不得沙子。”
他挥了挥手,黑影会意而去。
黑子正要再度落下,忽有一缕鬼火自暗处飘来。
萧麟夜随手一拂,鬼火便铺展开来,化为一道传音,断断续续传入他耳中:“少君阁下,冥府突发……鬼河伯那厢……此时正作乱人间,府君……已有…请少君速速回来主事!”
执棋的手微微一顿。
萧麟夜眉头蹙起,沉吟片刻,唇边浮起冷笑:“鬼河伯?他倒是赶巧。”
……
青霭居。
内室热气氤氲,浴桶水面飘着几片不知名的花瓣,暖香幽幽。
青年身上多了几处红印,闷声吃了亏,被欺负得话都不再多说一句,老老实实地抱着膝盖坐在浴桶里。
他湿透的头发被男人用篦子精心梳理整齐,披在肩头,水汽将他的脸颊蒸得泛起一层薄薄的粉色,像是刚从壳里剥出来的荔枝,莹润剔透,带着水光。
苏问川很有闲心似的,他泡了多久,就梳了多久。
容暄和手指玩了两下水,忍住泼在苏问川身上的冲动,忽然想起之前的问题:“对了,你还没告诉我呢,琥珀光到底有什么用?”
从人人都想要的程度来看,它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东西。
可他除了喝醉后梦到穿越前的事情以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既没有任督二脉被打通的神清气爽,也没有忽然拥有一身百年功力。
苏问川的手指穿过他的长发,不紧不慢地替他按摩着头顶穴位,缓解醉酒带来的不适感。指腹带着薄茧,擦过头皮酥酥麻麻。
他轻描淡写道:“淬炼神魂,稳固神识,价值万金。”
“……什么?!”
容暄和猛地转过头,睁大了眼:“那你刚才不早说!”
打翻好多!
他急忙低头嗅了嗅自己的发尾,淡淡酒香几乎快闻不见,立刻心疼得不得了。
早知道就偷偷倒卖了。
苏问川依然神色不变:“苍嶷山库房里有几壶,你没清点过么?”
容暄和懵道:“啊?”
没人告诉他啊。
男人顿了顿,手指从青年发间滑落到后颈,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行了,不论如何,你都不能再饮。”
“为什么?”
容暄和心想,他偏要再喝。
苏问川既然说了他是山上的另外一个主人,那主人就要行使权力。
再说了,他很想知道,梦到前世和琥珀光到底有没有关系。
系统封存的秘密,又和琥珀光有没有关系。
苏问川低下眼看他,似乎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枯荣有数,得失难量。凡事过犹不及,你神魂受不住,再补只会陷入错乱。”
“……哦。”
容暄和眼珠转了转,应了下来。
他怕苏问川再说什么,转移话题道:“那个赵盎然是不是还在门口站着?要不然……让他回去吧?”
不过一时口角之争,苏问川身为大能,把人这样晾着倒落了下乘。
闻言,苏问川眯起眼道:“怎么,这般大度?”
容暄和小声道:“已经够了,我也没有受伤,不是吗?”
他抿了抿唇,知道苏问川在替自己出气,有点心虚地垂下头,男人却容不得他心软,手掌一托,把他的脸抬起来直视自己。
“你现在是想当好人,但你想过没有,”苏问川凉凉道:“一旦你在阵中出了什么岔子,凡人神识比不得修士神识,一旦受损便是重伤,不可逆转。”
男人眸色凉薄,目光落在容暄和脸上,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对视的凌厉。
容暄和低着头不敢再说了,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苏问川冷冷一哂,继续道:“你急着逞能入了阵,以为阵外有我便可万事大吉,阵内受伤一点不放在心上。你可想过阵中局势瞬息万变,若那赵盎然起了歹心,我一错眼,叫你出了事……我会后悔一辈子那个时候答应了你。”
最后一句话咬字极重,青年眼睫颤了颤。
“容暄和,不要让我后悔。”
说完这句,男人略微停顿,试了试水温:“水凉了,起来。”
青年没说话,抿着唇沉默片刻,然后伸出手臂,软软地搭在了苏问川的脖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