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岁宥/著

夜晚很静，从细小的窗帘缝里，能看到钩似的月亮。

羿夏合上眼，声音很轻很柔软，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抱着做了噩梦的小孩、讲故事安抚的时候。

不一样的是，这一次是他被拥抱在怀里，不需要再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了。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黑暗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有一个巨大的、辉煌的金笼，里面关押着一只怪物。

怪物很强，于是他的双手双脚都被镣铐锁着；

怪物的眼睛能蛊惑人心，于是他的双眼被缚了起来；

怪物是金笼的主人曾经最喜欢的……姑且称之为宠物吧，但是怪物后来不听话了，不想整天听从那人的话，想要自由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那个人很生气，于是将怪物关了起来，但那是他最喜欢的宠物，是自己倾注心血精心豢养的，那么多年了，多多少少有些舍不得，所以并没有直接杀死怪物。

即便那个人没有情感，不应该产生“情感”这种东西。

又是好多年，小怪物变成了大怪物。

金笼不见了，镣铐不见了，只剩下无形的丝线，缠绕进怪物的每一寸骨骼。

怪物虽然驯化了丝线，但也被它们所束缚。

之前的黑暗变得热闹，越来越多的人汇集在这里，也有许许多多的星子出现。

一个星子，便是一个世界。

怪物和那个人再次见面的时候，做了一个交易。

谈话内容和交易内容已无从知晓，但那天之后，怪物便开始帮助那个人清理那些黯淡的星子团了。

怪物可以使用自己的能力，但是会受到反噬；

怪物可以在星子里随意玩耍，但是回来后仍是被困，毫无自由可言；

好吧，怪物还是有点好处的，比如说，如果星子团里的人太过于让人厌恶，或是其他的什么情况，怪物可以偷偷地把他们吃掉，而那个人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错，怪物是坏怪物，会吃人的那种。

怪物还是孤独的怪物。

所以他喜欢在星子里乱捡东西回来陪伴他。

一开始是一些小物件，能当纪念品的，比如说什么徽章呀、衣服呀等等。

慢慢到后来，怪物就开始捡小孩了。

是捡小孩儿，不是吃小孩儿！

小一、小二、小三、小四……

一共十个，有他主动带回来的，也有强行跟着他的，但无一例外，他们都死了。

就像没有了操控者的提线木偶，失去了生机与活力。

除了小十。

小十是被怪物亲手杀死的。

讲述者的声音在此刻明显停顿。

“为什么呢……”

“好像是因为，小十胆大包天……”

讲述者的声音已经开始含糊，仿佛随时会终止讲述，进入梦乡。

后半句话苏习若听不太清，但也连蒙带猜地搞明白了——

小十想要杀了怪物，取代怪物的能力。

“无论如何，十个孩子都一个个死亡，或早或晚，这令怪物非常难过。”

“怪物决定不再乱捡东西了。”

羿夏的声音逐渐消失。

苏习若揽着他，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

片刻后，一句含糊的梦呓被轻轻呢喃而出。

这次苏习若听清了。

羿夏说：“你是我第十一个的孩子，不要像他们一样……”

——别背叛我，别离开我。

他无法克制地吻着怀中人的发顶，又不得不克制着放轻动作，生怕吵醒了好不容易睡着了的那人。

不会的…

十一不会离开的。

苏习若在心中回答着那只可怜的、孤独的小怪物——除非父亲不要十一了。

*翌日清晨。

被叫醒的时候，羿夏的起床气异常大。

苏习若抗拒了床上那人迷糊间抗议起床扔来的枕头，但没抗拒一句含糊不清的，近似于撒娇的嘟囔：“让我再睡一会儿……”

“……最后五分钟，好么，父亲。”

他无可奈何地让步。

就这样一个无底洞的五分钟过去了，等苏习若把这位祖宗从床上挖起来、洗漱完，他们硬是从提前一个半小时起床变成了迟到半个小时到达集合地点的那拨人。

甚至连Y区的那几个出任务的都到了。

羿夏隐秘地打了个哈欠，然后半眯着眼，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跟在苏习若后面。

银白色的长发没再用发带束起，而是被苏习若用皮筋扎了个高马尾，相较于偏柔和的松散些的低马尾，这个发型更将那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衬得张扬妖艳，让人移不开目光。

翡翠绿的眼眸里似乎存着太阳，熠熠生辉。

不知道羿夏底细的人，看着他的眼光着实算不上友善，自认为隐蔽地在暗处细细打量着这名过分偏亮的青年。

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那些人心里在想什么，无聊得很，瞬间没了揣摩的念头。

一根手指轻轻地戳了戳苏习若的后背。

苏大队长绷着一张冰块脸，没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用余光看看身后那人。

羿夏小声地跟他说了句悄悄话：“十一，在小队里我就全靠你了，我就老老实实扮演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花瓶’了。人物眼杂，能力不好解释。”在外界看来他只是一个预知系的，哪有什么攻击力。

苏习若收回余光，目不斜视，微不可察地点了头，也悄悄回应他：“好，我会时刻注意你的情况。”

羿夏笑了下：“你得先照看好自己，真有危机时刻也就不用在乎别的人了。”

理是这个理。苏习若有点无奈。

人群汇合了七七八八后，苏习若大致扫了一眼，估算了一下人数，没忍住皱了下眉——人太多了。

视线掠过去，X区眼熟的有他的小队队友，Y区来的代表是“主角团”，还有就是陈一朔那类非编制的。

等等——

苏习若看见了一张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面孔。

那人也与苏习若的视线对上了，冲他微笑着，抬手挥了挥，对着这位苏大队长打招呼，却没有半点回应。

Y区，陆栩。

他怎么会在这里？

苏习若目光一凛，下意识看了眼跟祈瑶站在一起的云遥。

对方懒散地倚靠着身边的人，目光不知道落在了哪儿。

“先别管他。”羿夏也注意到了他视线的落点，悄声道。而后他偷偷勾出了一根丝线，圈在了青年的手腕上，成了个简单的手绳，他解释道：“这样如果我们分开了，我能找到你——我先去车那儿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