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岁宥/著

羿夏一行人到了洞口处时，雨就已经停了。

天空中虽仍是黑压压的一片，但云层舒卷，已然有了即将放晴的迹象，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腥气和雨后泥土的味道。

他们按着记忆里的路线走出山林区域，还捡了一辆没有报废的汽车，将车座上的丧尸弄死后扔下车，接着便驰骋在破败残缺的荒野郊区。

云遥驾车，带着他们向东边的黎明奔去。

——1号人类基地，[X区]。

羿夏和苏习若坐在后座，前面是云遥和祈谣。

后排，白发青年侧着头看着窗外沿途的风景，而他身旁的那人也在侧着头看，只不过看的是人，不是风景。

副驾驶的祈谣瞥着后视镜里的二人，冷不丁地发问：“他真的还算是人吗？”

这个“他”是谁，视线已经告诉了后座二人答案。

话中矛头指向的苏习若却充耳不闻，只是半垂眼不着痕迹地盯着另一人，好似全然不知那个“他”说的就是自己。

羿夏也同样没作出什么回复。

云遥愉悦地吹了声口哨，尾音拖的又长又拐。他一只手把着方向盘，笑意盈盈地转头看向后排，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道：“恭喜我又新增一名‘同类’~”

然后就被祈谣皱着眉按回去了。

“好好开你的车，看路。”青年收回手，深黑的眸子注视着眼前的家伙，突然面无表情地稍抬下巴，补上一句，“两刀，一刀真的见了血，一刀算作对人质的威胁，我会还回来的——或者说你要怎么补偿我？”

云遥揉了揉刚刚被捏着转头的下颌，闻言笑了：“还挺记仇~等你打得过我再说吧小家伙，到时候绝对让你好好还回来行不行？”

一副不当回事儿哄小孩儿的样子，让人听了就火大。

祈谣脸上凝着冰霜，没搭理他，只是盯着前路换了个交流的对象：“羿先生，您不打算替您这位朋友回应一下吗？”

被点到名的羿夏用手肘支在车门处，手托着脑袋对着副驾驶座上那个身影说道：“回应什么？我也是才和他重聚。”

这就是不打算正面回应了。

祈谣扭过头，与他对视。

那双翠绿色的眸子微微弯着，不带什么情感，像是漂亮的翡翠玉石，无波无澜。

他轻轻微笑，带着一种莫名的疏离感：“重新介绍一下吧，我叫羿夏。”

“我们两个只是普普通通的路人，也算被你们牵扯进各种麻烦事的无辜群众。

黑发青年见羿夏配合，自己也开了口：“苏习若”

“祈谣，他是云遥。”祈谣颔首，又顺手指了指开车的某个人，帮他做了下介绍。

他瞥了一眼苏习若，冷不丁地与其对视上了。

苏习若的眼睛是一种橘调的橙黄色，像是琥珀一样澄澈剔透，看起来无害且温柔，可是他的眼神却不带什么感情，冷得要命，安静地凝视着回首的青年。

他双手交叉着放在腿上，让人无端感到压迫。

“十一。”羿夏唤了一声，那是苏习若的小名。

苏习若收回视线，再次侧头看向身旁的人，“嗯”了一声以作回应。

羿夏轻笑了一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这次切切实实盛满了笑意。

他十分温柔地看着他的这个“乖孩子”，像是一下从梦中的谪仙变成了真实的凡人。

视线对上时，苏习若下意识垂下眼，避开了他的目光，似乎是在躲避着些什么，原本放在腿上交叠的双手同时撒开，像小孩子一样乖乖地平放在大腿上，随即蓦地意识到自己这样的本能动作后僵了几秒，略无措地将手挪到了腿边，看着貌似很放松似的。

羿夏问：“所以，你到底碰到了什么事？”

苏习若斟酌着字句说：“我们……分开后，我碰上了小规模的丧尸群，打赢了却发现自己在过程中不慎被抓伤了。”

青年将胳膊上的布料解开，露出一道已经结痂了的伤痕，余光间看见了身旁的人眉头微微蹙起着垂眸看着那道伤口。

他继续道：“这个伤口是我在一栋废弃居民楼里被丧尸偷袭时弄的，到目前为止，仅仅只过了不到半天，已经开始愈合结痂了。”

“与那些疯狂狰狞的丧尸不同，我还有理智，没有被感染成行尸走肉。”苏习若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一样，“跟云先生一样，虽然失去了活人应有的生命体征，但尚且还有理智和思维存在。”

“算是处于一种……”

话语戛然而止。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抓住了他的胳膊——是一双手。

手指还在轻轻地抚摸着早已结痂的伤。

羿夏在触碰他。

苏习若下意识地想要收回手臂，但又因为摸的人是自己的养父兼心上人，只能僵着身子乖乖地任由他动作。

明明知道他不会感到疼痛，明明知道伤口早已无碍……但是那双手的动作却依旧轻柔得不像样子，就像是生怕碰疼了他一样。

半晌，他才重新开口：“……半丧尸半人类的奇怪平衡状态。”

他有些紧绷着身子，状似若无其事地接下了自己刚刚的话，给人一种方才的停顿是在思考措辞一般的错觉。

事实上，他脑子里的一切都变成了线团，乱糟糟地缠在一起，而罪魁祸首还在扒着自己的胳膊不放。

青年垂眸，敛下眼底的神色。

检查得越仔细，羿夏眉头锁得更紧了，感受到手下的肌肤温度低得像一块在冷水里浸透的石头，就仿佛……

生命已经苏习若的体内流逝。

羿夏有些担忧。

死人，可没办法回去啊。

这是他从经验里的出来的结论。

之前世界线崩坏的概率很小，几十年还不一定有机会，但羿夏也是真的在陈列馆中活了太久了，经年累月之下，他所经历的崩坏次数也自然数不胜数。

就在这一次次进入又出来的经历中，羿夏咂巴出来了一些事情。

第一，在世界里受的伤会带回到陈列馆中，但是程度会减弱许多，而且死了就是真的死了，没法回去。

第二，参考自己曾经试图将世界中的人带出来的经历可知，世界中的所有物不能脱离该世界的地方存在。当然，苏习若只是个例外中的例外，不具有参考意义。

第三，不要试图改变世界的“命运”。

苍白的手臂肌肉紧绷，羿夏将伤口重新包扎起来，深深呼出一口气。

至于苏习若这种情况算不算“死人”，他不确定，也不敢往下多想。

思索间，前排的云遥突然出声：“诶，等一下，你说你被丧尸‘偷袭’了？”

重点抓得很好。苏习若点头，沿袭着话头说：“对，不止‘偷袭’，还有‘埋伏’。”

“我怀疑，丧尸进化了。”

这个猜测话音落地，车内便陷入了一阵沉默。

“害，很正常。”还是云遥打破了有些沉闷的气氛，乐观道，“人都进化出异能者了，而且异能还能净化，丧尸在这样摆烂下去，岂不是要被灭光了么。”

“更何况，最大的进化成果不都在你们眼前了吗。”

云遥笑嘻嘻地按了两下喇叭，眼睛瞄向后视镜，示意自己和苏习若本身两个存在。

祈谣无声轻叹，道：“具体怎么样还没有盖棺定论呢，不用太早担忧。”

后排的人一如既往地不怎么参与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