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悄悄挪开身形，刻意与西岭雪拉开距离。西岭雪却并未将心思放在他身上，目光悠悠，始终落在擂台之中。

云端第三座，少阂屿屿主肖谈缓步下台，正要命门下弟子将昏迷的方音占琴带回屿中疗伤。

白息琼身形一动，径直将他拦下，语气平静无波：“肖屿主，令甥孙此前险些摧毁舍弟道心。今日我断其筋骨、废其肺腑，昔日恩怨就此一笔勾销，还望屿主莫要再寻本宗麻烦。”

“一笔勾销？白小友说得倒是轻巧。倘若方音日后修行受损、道途有阻，我少阂屿必定亲自登门，向祈弦宗讨一个说法。”

玄界向来以实力为尊，辈分亦是立身根本。肖谈修为虽不及白息琼，却是长辈身份，教训晚辈本就合乎情理。

白息琼神色淡然，不徐不疾作答：“此事全系我一人所为，肖屿主若心中有气，大可此刻便与我清算。但若是执意要寻上祈弦宗，也要先掂量掂量，自己能否踏得进我祈弦宗山门。”

“你！”

肖谈被这番话堵得气急，手指着白息琼，却终究无可奈何。

祈弦宗身为玄界万宗之首，门下天骄如云，九大长老尽皆是大乘中后期的顶尖修为，更何况宗主观主，乃是一尊陨落上古的堕仙。

区区少阂屿，的确无力与之抗衡。

万年前神界崩毁，残存诸神流落三界，自此修为终生止步于大乘大圆满，世人称之为堕仙。

而祈弦宗宗主周苍怀，便是当年浩劫之中幸存的上古真神。

肖谈胸中郁气难平，他子女早逝，膝下唯有方音占琴这一个甥孙，自幼便被他万般娇惯宠溺。

方音占琴本就天资绝世，未满百岁便修成化神大圆满，耗时百年登临洞虚巅峰，一身琴艺更是冠绝玄界，也正因这份得天独厚的天赋，养成了他骄矜桀骜的性子。

可一切的转折，都始于九十年前的那场烛池盛会。

自那之后，玄界多了一位举世无双的医道圣人，祈弦宗多了一位名震天下的宗主首席。

十五宗门尊位重新洗牌，昔日位列第二的少阂屿跌落至第三，江家更是一路滑落，沦为第十四流。

当年方音占琴从烛池底走出之时，满身皆是与白息琼交手留下的伤痕。

他独自一人在阴湿幽暗的池底煎熬五日，日日承受烛池狂暴灵力的冲刷打压，从小到大，肖谈何曾让他受过这般委屈？

归来之后，肖谈本想任由他散心释怀，纵使寻些俗世红颜相伴也并无不可。

可方音占琴自此闭门不出，日夜苦修灵力，时不时还要以双修之法增进修为，在外得一浪荡之名，却一心只盼着本届烛池盛会，能亲手一雪前耻。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白息琼早已不再参与烛池之争。

此次不会，往后亦永无可能。

他从始至终，都赢不了她。

当年那场刻骨铭心的屈辱，如潮水般将他层层包裹，日夜冲刷他的神魂，令他日夜难安。

挑战强者，本是每一位天之骄子的毕生所求，这份理想，亦需要坦然认输的胸襟。

可这份胸襟，方音占琴从前从未拥有。漫长岁月里，他从未落败，也从不相信自己会败。

故而今日这一战，他鼓起毕生难得的勇气再度登台，终究放不下一身与生俱来的骄傲，再度落败。

这一笑，是他终于与过往执拗的自己，达成了和解。

多年前白息琼随口道出的一句话，他铭记至今，分毫未忘。

“输了，你仍是少阂屿少主；赢了，亦是如此。何必将输赢看得重于天地，愚蠢。”

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赤诚执念，终究尽数败在了这轻飘飘一句“愚蠢”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