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山中沟壑，横竖十几道沟，又有成片的淮竹阻挡视线，他得寻上多久不得而知。

可显然，他半点不急，走得累了，便寻一处空地盘膝打坐。

天色渐沉，暮色笼罩竹林。沟间阴风骤然卷起，淮竹枝叶剧烈震颤，转瞬又归于死寂。

予辰心头一紧，抄起地上竹竿横挡在前，堪堪接住一道阴刃。

对方出手并未下死手，可他接下这一击，浑身却控制不住地发颤。

他声音发紧，瞳孔骤缩，低低呢喃：

“皇、皇叔？”

空气死寂一瞬。

不远处一根淮竹之后，一道身影缓缓凝实，正是那日在情暖阁檐角之人。

林止荆从竹影阴影中走出，周身沐浴在清冷月光下，唇角微勾：“这里，还有咏贞王吗？还是说，还有大延皇帝？”

他轻嗤一声：“你不顾一切跟来玄界，可曾想过，大延该怎么办？”

予辰垂眸，唇瓣紧抿，一言不发。手中竹杖悄然滑落，“啪”一声裂成两截。

他喉间不觉发涩。

不知时隔百年，他这个不称职的君王该以何颜面、又有何颜面再见自己的这位皇叔。

他闷声道：“抱歉，我……我有苦衷。”

“因为白息琼？”

予辰点点头，声音轻浅：“算是。”

沉默片刻，他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大延还好吗？你……还好吗？”

抬眸撞上林止荆目光的刹那，他只觉这问题荒唐又可笑。

他离开人界一百年，离开大延一百年，也离开了林止荆一百年，这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一百年，需要林止荆花费多少心力，去弥补自己的过错。

予辰低下头，再无勇气与他对视，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他想问：

你为何会来玄界？

为何要取烛池底的镇池灵玉？

又为何不狠狠骂他一顿，泄尽这百年积压的怨怼与不公？

予辰隐约觉得自己知道答案。

林止荆是恨他的。

恨他弃千万子民于不顾，恨他不肯安坐帝位，守好人界至尊的本分。

所以林止荆在报复自己，来到这儿是如此，动灵玉亦是如此。

唯有最后一点，他想不通。

他缄默而立，夜色沉沉，身影显得格外孤绝。

却不曾想下一瞬，他被拥入一个冰冷的怀抱。

抬眼时，只看见对方清瘦却宽阔的肩头。

这个怀抱熟悉又遥远，像五岁那年，他还是懵懂稚童，林止荆刚及弱冠；像当年尸山血海之中，那滚烫得灼人的相拥。

林止荆久久未语，就这般静静抱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才声音平静，一字一顿：“穗儿，林家……只剩你了。”

予辰浑身一震，猛地推开他，颤抖的双手死死攥住对方双臂，不敢置信：“难道……你真的已经——”

林止荆打断道：“穗儿，不错，进步很大。”

他轻轻拂开予辰的手，后退数步，竖一指抵在唇间，眉眼弯起，似是释然。身形化作一团黑雾，悄无声息消散在夜色里。

予辰疯了一般冲上前，却连一片衣角都没能碰到。他瞬间失了分寸，跌跌撞撞朝着黑雾消散的方向狂奔。

他瞳孔猩红，热血自眼中渗出，整个人如失控的恶鬼，疾驰在夜色竹影间。

他不明白，林止荆怎么还笑得出来？

为什么？

“为什么——！”

嘶吼震得竹叶簌簌作响，沟中鸟兽被骤然爆发的煞气惊得四散奔逃，啼声四起。

“放心，我们还会再见。”

平静的声音淡淡萦绕在耳畔，“比试，即便不是为林家，也该尽力。”

予辰脚步渐缓，最终停在林止荆现身的那根淮竹旁。他粗重地喘息，抱着头，茫然无措。

许久，气息才慢慢平复。再抬眼时，金眸已恢复沉静。

突然，一声轻响传入耳中。

予辰回神，循声绕到竹后，只见两只灵兽被几根阴丝五花大绑，丢在地上。

他对照兽修给的画像，正是青田与球球。他当即将二者收入灵宠袋。

心神渐渐清明。

他望向浓墨般的夜色，轻轻叹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