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暗沉下来，明明白日，却暗得如深夜将至。

云层压得极低，几乎贴住山巅，沉甸甸的压迫感直坠天灵，教人呼吸一滞。云层深处，暗紫色电光隐隐游走，无声，却慑人魂魄。

见状，林止荆率先开口：“琼儿，你即将渡劫，其余事先放一放，我为你护法——”

话音未落，一根浅青灵鞭骤然缠上他腰身。下一瞬，他已被狠狠甩入水潭。

白息琼看他狼狈地扑腾几下、沉了下去，她掐诀设下几重结界——以他的修为，没有两个月便休想出来，再抬头望向黑云压顶的天际，体内灵力再也压制不住。

她手中灵鞭一转，凝作长剑，载着她直冲那片密林。

早已是一片废墟，再破些，又何妨。

她寻了处平地，自芥子环与储物袋中，接连取出数十件低阶、天阶法宝，布入渡劫阵中。硬生生扛下三道劫雷后，她心头反倒凝重了几分。

往常渡劫，劫云总是稀稀拉拉，仿佛半点不将她放在眼里。

可今日劫云浓厚得异常，劫雷却似有意偏护于她，象征性降下三道后，便如微风拂过，连她衣袂都未曾吹动半分。

不过片刻，她已稳稳踏入洞虚期。识海拓宽五倍不止，原本如雾的神识变得凝练清澈，灵力运转更是行云流水。

白息琼收起那些完好无损的法宝，一时竟有些茫然，不知天道待她，究竟是何意味。

她的风灵根本是由水木双灵根变异而来，按常理，理应体质不稳、修炼滞涩。可她一路修行畅通无阻，水到渠成，瓶颈不攻自破，境界节节攀升。

若说这是天道眷顾，她是不信的。

她从不认为，自己会是什么被天道选中的天选之子。

劫云早已散尽。

她伫立良久，忽然轻声自语：“抱歉。”

无人听见。

一句话散在轻风里，连她自己都恍惚了一瞬——

方才那声，真的是她吗？

为何，竟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悲伤。

——

舒乐自床上惊坐而起，脸上还凝着惊魂未定的恐惧与绝望。方才梦里，姐姐静静躺在她怀里，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却异常平静。

“乐儿，天的那边无尽蓝，我想去看看……爹爹说，玩累了，便可以去找他们了……”

“……姐姐！”

一声嘶喊，近乎崩溃。

她疯了一般摇头，拼命想从这场窒息的噩梦里挣脱出来。

门被推开，舒乐回神看向来人，昔日明亮的眼睛此时蒙上了一层薄雾，衬得她异常沉静。

白息琼端着碗的手顿了顿，她平淡如水的目光停在床上活力不再的女孩脸上，轻叹一声，将碗递到对方嘴边。

“醒了，便先把药喝了罢。”

舒乐瞳孔骤缩，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后，默默接过碗，一口将药喝下。喉头尝到苦涩，她也维持不住表面上的冷静。

碗被她摔得粉碎，舒乐伏在白息琼怀里，忍声抽噎着。

白息琼对他人的拥抱毫不掩饰的避过，但她现在觉得，舒乐需要她给予安慰。

哪怕自己能给的不多，白息琼依然伸出手，学着曾经的舒宁一般，轻轻拍着舒乐颤抖的肩背。

“姑娘，你不伤心吗？”

“……不伤心。”

舒乐在她怀里闷不做声，良久才道：“姑娘当真无情。”

“……”白息琼淡淡应下，见舒乐情绪有所缓解，她拿出一件什物递给她。

是那碎成两半的玉佩。

舒乐昏迷了一月有余，白息琼便暂时为她保管。没成想，刚平息下的抽噎声变成了失声痛哭——这才是她作为一个十七岁孩子，失去最后的亲人该有的反应。

鲜活，滚烫，痛得真切。

白息琼心头微涩，却依旧面无表情，只维持着安抚的动作，直至夕阳沉落，群岭归于沉寂。

舒乐还没从崩溃的情绪中走出来，语气都带着哭腔。

“多谢姑娘庇护……救我一命。”

她闭上双眼，无尽的黑暗向她袭来，她无助茫然地一遍遍唤着亲人。

“庇护你的，不是佛祖，不是我。”

白息琼留下这句话，关门离开。

许是梦到了姐姐的笑脸与父母的轻唤，黑暗中的女孩脸上漾起最后一次纯粹的幸福。

——

三月中旬，天子近侍严大人迎娶礼部尚书嫡女闻姑娘，入主御赐府邸佑娴第，圣上亲赐匾额“鸾凤和鸣”。

婚宴上，新娘着繁重的凤冠霞帔，红妆十里，新人拜堂。人人称赞：金童玉女，实乃良配。

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白息琼受邀参与这场与国同庆、仅次于册后的婚礼。

她先前虽应舒乐要求着了绛红，却不施浓妆，眉目疏淡，仅一支羊脂玉簪绾发，清雅绝尘。与满堂喜庆自成一格。

见不到林止荆，她也没了理由撒气，却仍觉不悦。

为了不扫兴，她不顾左洵等人的劝解，自觉坐到了角落的位置。从此处望去，恰好览尽绵延整条街的红氍毹，宛如裁下半天红云，铺作登堂路。

未时之后，新娘换上了一身便服，出房见客。远远望去，她今日明艳大气，脱了本就不多的稚气，游刃有余地应付如云宾客。

天边悄然染上了艳丽的红，黄昏下，闻渝端立门前，心不在焉地往远处张望。长街尽头，如她所愿的熟悉身影走近。

“宁儿……”她欣喜地跑去迎接，抓住来人的手，不由一怔，“原来是你啊。”

舒乐不着痕迹抽出手，恭敬行礼道：“姐姐前些日子卧病在床，担心你沾了晦气，便让乐儿前来道声恭喜。”

“宁儿向来心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