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寂独自去了太庙。

太庙位于皇宫东南角，是供奉大晟历代皇帝神位的地方，也是整个皇城里除了太和殿之外最庄重的建筑。九重台阶，朱红大门，门楣上挂着“世德清芬”的匾额，门前两尊石狮怒目圆睁，嘴里各衔着一颗石珠。

沈寂没有从正门进。他以钦天监候补星官的身份，提前半天到太庙做“星象勘测”——这是陈玄机生前给他留的最后一个合法差事。守门的禁军核对了腰牌便放行了，没人对一个来勘测星象的小官产生任何怀疑。

太庙内部比外面看上去更加空旷。正殿供奉着太祖萧承渊的神位，左右配殿供奉着太宗和高宗，偏殿里则依次排列着之后历代皇帝的神主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檀香味，长明灯在供桌上日夜不熄，烛火映得那些描金神位明灭不定。

沈寂走到太祖神位前，停下了脚步。

感知铺开。方圆四百五十步内，太庙正殿的地面下方大约两丈深处有一团极其强烈的命格波动——至阳至刚，像一块烧红的铁板埋在地底，任何靠近它的阴邪气息都会被瞬间蒸发。紫微帝星命碎片，六份太祖命格中的第一份，主帝威。

封印本身完好无损，比堆秀山那个布满裂痕的第六封印要坚固得多。郑保的封印录写得很清楚：此封印至阳至刚，万邪不侵，任何阴邪命格靠近三丈之内即被灼烧。克制之法需以凤仪贵命调和，帝命为阳，凤仪为阴，阴阳相济方可解封。最佳解封时机是正午。

凤仪贵命。

二皇子身上的那道命格，恰好就是凤仪贵命。

沈寂收回感知，在太庙正殿里慢慢踱了一圈。路过偏殿时，他注意到墙角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和那个空洞型同类湮灭后留下的粉末几乎一模一样。不是新的——粉末已经半融进了青砖缝里，至少是好几天前留下的。

有别的无命之人来过这里。或者至少，有命傀在这里被人反噬过。

他没有声张，继续绕到太庙后殿。后殿是祭祀前更衣沐浴的地方，平日里没人。沈寂推开虚掩的木门，迎面撞上了一双眼睛。一个人跪在后殿的蒲团上，穿着太庙守祀官的玄色官袍，面容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他的命格轮廓很淡，淡到沈寂的感知在十步之外都几乎捕捉不到。

不是命格属性隐匿，而是那个人的命格本身就薄——薄得像一层纸，随时会被风吹破。

“钦天监的人？”守祀官抬起头，看见沈寂的官服，脸上露出一个寡淡的笑容，“稀客。钦天监已经好几年没人来太庙勘测了。陈大人还好吗？”

“陈大人昨夜病倒了。”沈寂说着通用的托词，在那个守祀官旁边的蒲团上盘膝坐下，“我来替他做今年的例行勘测。”

“病倒了？”守祀官的笑容淡了几分，“是病倒了，还是被人害了？”

沈寂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别紧张，我没有恶意。”守祀官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指，手指上沾着香灰，“我只是在这太庙里待了三年，看惯了人来人往。哪些人是来办事的，哪些人是来找东西的，我一眼就能分出来。你是来找东西的——找地底下的东西。”

沈寂的右手微微一动，袖中无命玉牒暗暗发热。但守祀官摆了摆手，动作随意得像在赶一只苍蝇。

“不用防我。我来太庙三年，每天就做一件事——看着地底下那个东西。我师父说那东西叫紫微帝星命碎片，是太祖拆命的时候留下的。师父守了一辈子，临终前让我接着守。他不让我碰，说碰了会死，还说只有一种人碰了不会死。那种人叫什么来着？哦，无命之人。”

守祀官歪头看着沈寂，那双寡淡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审视的锐利。

“你身上没有命格。我第一次见你进门的时候就发现了。在太庙待久了，什么人什么命，闻都能闻出来。你身上什么味道都没有，像一杯白水。”

“你师父是谁？”

“赵观玄的徒孙。”守祀官说出了一个沈寂并不陌生的名字，“太祖开国第二年，钦天监正赵观玄给太祖批了‘三代之后血脉断绝’的谶语，被太祖杀了。但他死前留了话——太祖的命格早晚要出事，得有人在太庙里盯着。他的徒弟就来太庙当了守祀官，一任传一任，传到我是第三代。我们三代人在这太庙里守了百余年，等的就是一个能碰封印而不死的人。”

守祀官站起身，走到沈寂面前，伸出三根手指。

“三件事。第一，封印的正中心在太祖神位正下方两丈三尺，午时三刻阳气最盛的那一刻，封印表面的帝威之气会自动收敛三成，是你触碰封印最安全的窗口。窗口期很短，只有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第二，就算你是无命之人，触碰封印也会触发帝威反噬。反噬不是伤害你——你没有命格，伤不到你——而是会惊动其他五个封印。其他五个封印一旦被惊动，乾清宫那位马上就会知道。”他说的“乾清宫那位”显然不是皇帝，而是把乾清宫当成据点的殷无极。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这份碎片不能直接吞。紫微帝星命的帝威太重，你把它吞下去，帝威会顺着你体内那个空洞到处乱撞。你现在就像一个空杯子，帝威是一锅滚油。空杯子装滚油，杯子不会有事，但滚油会溅出来烫伤一切靠近你的人。你需要一个缓冲——需要一个拥有凤仪贵命的人在你身边帮你调和，阴阳相济，帝威才能平顺。”

沈寂听他说完，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

守祀官笑了。那个笑容很浅，像是深秋池塘上结的第一层薄冰，轻轻一碰就会碎。

“因为我师父死在殷无极手里。三年前殷无极发现太庙里有人盯着封印，半夜派了一只命傀来杀我师父。我师父拼了命把那只命傀反噬掉，自己也油尽灯枯。他临终前让我发誓——无论等多少年，只要无命之人来了，就把这三件事告诉他。因为只有无命之人能解封印，能杀殷无极。”

他停顿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沈寂面前——半块铜符，断面是熔断的痕迹，像是被某种高温力量硬生生烧断的。

“这是太祖太庙封印的副符。师父拼死保下来的。拿着它，你触碰封印的时候帝威反噬会减轻一半。但你还是要找一个拥有凤仪贵命的人来调和。没有凤仪贵命，你就算解了封印也留不住碎片——帝威会散逸，重新归于天地。”

沈寂接过铜符。符面滚烫，像是刚从火里捞出来的。无命玉牒在他袖中剧烈颤动，感应到了铜符上残留的帝威气息。

“凤仪贵命在二皇子身上。二皇子是殷无极的人。”

“那你就得想办法从殷无极手里把他借过来，或者偷过来，或者——抢过来。”守祀官重新跪回蒲团上，面容恢复了之前的寡淡，像是刚才那番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情绪，“我只负责传话，不负责帮你想办法。去吧，午时三刻还差一刻钟。”

沈寂将铜符握在手中，走回正殿太祖神位前。他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将感知全部集中到地底深处那团至阳至刚的命格波动上。和堆秀山那个暗金色的封印不同，太庙封印给他的感觉是烫——烫到连感知触碰到它都会被灼烧。他试着用无命玉牒对准封印的方向，玉牒表面上两圈命轨开始快速旋转，但那团帝威纹丝不动，像一块烧红的铁板，玉牒的吸力对它根本不起作用。

“需要凤仪贵命调和。”

他睁开眼睛，在正午的阳光透过殿顶天窗直射下来的那一刻站起身，将铜符贴在太祖神位的底座上。铜符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神位底座的地砖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

石阶不长，只有十几级。下面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石室，石室中央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一个“帝”字。字是用朱砂写的，历经百余年仍未褪色，红得像刚流出的血。石碑周围浮着一层肉眼可见的金色光晕——帝威之气，至阳至刚，万邪不侵。

沈寂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层金色光晕的瞬间，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指尖涌入体内。不是痛——他没有命格可伤——而是胀。像是往一个空杯子里猛然倒入了一大杯开水，杯子本身不会有事，但水在杯子里剧烈翻腾，几乎要从杯口溅出来。

他体内的那片空洞正在被帝威填满。但填得太快，快到来不及沉淀。帝威在他空洞里横冲直撞，寻找着某种能调和它的东西。找不到——凤仪贵命不在他身上，帝威的阳性没有阴性的调和，正在变得越来越狂暴。

无命玉牒上的命轨转速达到了极限，第一命轨和第二命轨同时亮起，开始主动吸收逸散的帝威能量。玉牒成了缓冲器——多余的帝威被玉牒暂时吸收储存，等找到凤仪贵命之后再释放出来调和。但玉牒只能储存两种命格，第二命轨现在是空的，能容纳的帝威有限。

沈寂能感觉到玉牒正在饱和。第二命轨很快就会被帝威填满，到时候多余的帝威就会从玉牒里溢出来，重新涌入他的空洞。

就在第二命轨即将饱和的那一刹那，石室上方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命傀的僵硬步伐，是一个活人的脚步，轻盈而急促。一个人影沿着石阶快步走下，身后背着一柄用布包裹的长剑，剑穗在昏暗的石室里微微摇晃。

顾剑霜。

太子阵营的老大，七杀将星命的持有者。她今天没有穿那身利落的劲装，而是换了一身太庙守祀官的玄色官袍。官袍不太合身，肩部窄了半寸，胸口绷得有些紧，显然不是她自己的衣服。

“别紧张。”她开口，声音比上次在茶楼时低沉了几分，像是在刻意压制某种情绪，“我不是来杀你的。悬赏中立玩家人头的命令是我下的，但现在我后悔了——殷无极骗了我。”

沈寂一手按在石碑上继续吸收帝威，另一只手的袖中已经握住了无命玉牒。他没有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顾剑霜走到石室中央，目光在石碑上那个血红的“帝”字上停了一瞬，然后说出了一个让沈寂收回玉牒的消息。

“太子阵营的九个玩家，现在还剩下四个。另外五个，不是死在中立玩家手里，是死在殷无极手里。他以‘合作’为名让我们帮他清理中立玩家，每清理一个，他就赐给我们一缕所谓的‘真龙命格碎片’。我拿到那些碎片之后用七杀将星命一探——全是假的。不是真龙命格，是他用噬命蛊从冷宫废妃身上抽出来的残渣。他把我们当刀使，用完就丢。昨晚他派了一只成年命傀来东宫侧殿，一口气杀了我们三个人。我亲手斩了那只命傀才保下剩下三个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