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珠混沌中睁开眼,眼前是一片熙攘之景。
街巷人群摩肩接踵,画舫楼阁精巧,船上女子沿河唱曲,不远处琵琶低语,香风阵阵。
糖果子甜丝丝的香味勾得他心都酥了,李珠长吸一口气,轻飘飘地腾起身,追着那甜香直往人群中走。
不知走了多久,忽见前头有个熟悉的背影。那人身形颀长,肩背挺阔,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落地很稳。
李珠心下一动,快步跟上去,拨开挡在身前的人,伸手去扯那人袖口。那人回过头来,果真是萧承昱。
萧承昱的脸在梦里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是清楚的,此时正冷冷地看着他,带着几分他熟悉的嫌弃和不耐烦。
李珠还没开口,萧承昱先说了话。
“陛下不是走了么。”他声音不高,语气却凉,“又出来做什么?”
见他不说话,萧承昱面上神情越发恼怒,扭身便要走。
“你站住。”李珠追上去,绕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侯爷当得好好的,来这做什么?”
萧承昱把脸往旁边又偏了偏,不让他看。李珠绕到那边去看,他又偏回来。两个人躲迷藏似的在人群里歪来歪去。
李珠有些恼了,伸手去掰他的脸,萧承昱一把攥住他手腕,力气不大,但攥得很紧,攥住了也不说话,就低着头看他的手指。
李珠看了他半晌,开口道:“同朕使什么小性儿,可是来寻我的?”
萧承昱冷哼一声,再度别过脸去。
李珠牵起他的手,轻声道:“这地方是鬼都,你来这里做什么,快些回去吧。”
说完腕上忽然地一痛,萧承昱一把握住他,使劲将他往外拽。
扯得他颅内腾起一阵剧痛,李珠龇牙咧嘴地痛呼了一声,眼前繁华之景全然褪去。
怒骂声穿庭而来。
“哭什么哭!”
“谁再哭哭啼啼,我现在就送他去见阎王。”
李珠被这骂声吵得眉心突突地跳,想站起来又被锁骨处传来的剧痛扯得躺了回去。
跌在枕上砸得他头晕眼花,眼角不禁流出一滴泪来,萧承昱还在殿下怒骂。
李珠登时蹿起一股火来,随手摸起床边的夜明珠死命往榻下一砸。
夜明珠“砰噔”一声碎落在地,珠碎四溅。
殿内瞿然一静。
云芳春讶异地掀帘进来,看见李珠恹恹地瞪着他,当即心下大喜。
萧承昱却比他更快些,几乎是一路滑跪地跑到李珠榻前。
李珠见此越发恼火,想骂上几句,却发现喉头一片干涩,反偏头咳嗽起来。
萧承昱抖着手去抚他面颊,被李珠轻轻别了过去。
“吵什么。”李珠哑声道。
萧承昱不语,接过水来喂给他,李珠横了他一眼,低头就着他的手喝起来,小脸越发消瘦,落在他掌心,竟有些硌手。萧承昱一颗心被攥住一般,一股酸涩反上来,忽觉眼前一热。
几滴水珠滴在李珠臂上,些微热意叫他有些怪异,抬眼去看,却见萧承昱垂下头,额前发丝将他面上神情挡了大半,半分异样也无。
李珠狐疑地又歪头打量了一番,似是感觉到他的目光,萧承昱收了杯盏,双手伸过他肋下,往他后腰塞了个软枕,将人扶靠在榻前。
“醒了就好。”萧承昱缓声道。
云芳春趁二人叙旧情的空儿,搭上李珠的脉,脉息已然一片顺宁,连发热都轻许多。
“陛下大好了,药虽凶险到底起了奇效……万幸万幸……”
“只消再养上三五日,就能下床了。”
听到药字,李珠不禁皱起眉。
云芳春又道:“外伤记得每日换药,切莫沾水,陛下身子亏虚,虚不受补,膳食上须得循序渐进,切不可贪多,以清淡易克化的为好。”
“记下来。”萧承昱点点头。
云芳春说完,拱手告退。
李珠轻哼了声,缓缓伸出手,“朕的玉佩。”
“不是赏了臣?”
“呵,你也担得起?”李珠撇撇嘴,“你没规矩惯了,不过是怕你狂悖犯上,还没进门就被亚父砍了,才借给你保命。眼下朕醒了,还不快些还给我。
“赏了人哪有拿回去的道理。”萧承昱强扯出抹笑来,虽嘴上这么说,手上却缓缓解开腰上玉佩,递给李珠。
李珠摩挲着玉佩,见他眼下青灰一片,也懒得为难他,“瞧着像死了三日没埋的,你下去吧,别真死朕榻前。”
“胡说什么,”萧承昱皱了皱眉,“陛下也不知避谶。”
“呵,滚出去吧。”李珠朝他挤了挤眉。
萧承昱给他压了压被角,放下珠帘,退身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