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遇见的老郎中虽脾气差些,到底不像杜仲仁那般贪财,开的方子也偏温养,吃了几日,李珠瞧着走路不晃荡了,也不知内里到底好没好,他又是个不拘的,别又淋病了来祸害他。
萧承昱心一横,起身往城中走。
*
城北废弃的城隍庙外三五个乞丐蹲坐在屋檐下,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门口那人窃窃私语起来。
“他……他是何人?”
“也是来加入我们的吗?”
“可别,咱自己都吃不饱,可养不起。”
“你上去问问。”
“你怎么不去……”
“我……那等大哥回来了再说……”
李珠掸了掸发丝上的血珠,侧过脸去瞥了一眼,这几个乞丐同外头的灾民不同,听口音像是本地的,年纪都不大,看上去呆呆傻傻未开智一般。
除了门口这几个,庙里头还卧了一个老得不成样子的,像是得了什么病,一副有进气没出气的样子。
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同他差不多高矮的人快步进来,门口那群乞丐欢呼着迎了上去。
“老大老大!”
一块干馍被分成好几份,乞丐们欢呼着分食着。
那被唤作老大的年轻乞丐,未过多停留,分了馍就走进屋来,不知从何处摸出一碗稀粥过来,径直走向屋内躺着的那个。
那躺在地上的老乞丐费力地睁开眼睛,李珠从他眼中看到一层似有若无的白膜。
那碗稀粥被推到他面前,“喝吧。”年轻乞丐闷闷道。
李珠瞥了眼,清汤见底的粥水,里头飘浮着些浊物,那老乞丐挣扎着坐起身,像吃珍馐美味一般大口大口地喝下去。似是怕他抢,老乞丐用余光扫了扫他,继而挪动着身子离他远些。
李珠胸口一口浊气压着,也不忍再看,起身出门去。
门外雨丝渐密,雨水打在泥里带起一阵灰土腥气,李珠沉沉喘了口气,侧头看见那年轻乞丐也跟了出来。
“他活不成了。”那年轻乞丐说。
李珠皱眉问:“为何?”
“得了病,就这两日了。”
李珠无言,稍稍仰起头,锁骨上的伤痛叫他清醒了几分,他问:“你们可想吃饱喝足?”
年轻乞丐笑了笑,“谁不想吃饱喝足?”
“我知道欣王府府库的位置,眼下他们忙着去北城门外接那什么王爷,府内空虚,你可敢同我一起去?”李珠轻声道,“而后便往东去,那里三县交汇之地有座险峰,你们便上山扎寨,不会有官兵来扰。”
年轻乞丐眼中一亮,李珠又道:“但在此之前,你须得帮我一个忙。”
*
城外灾民遍地,城中红袖招依旧繁华绚丽,今年的探花郎姜珂领了旨意前来赈灾,偏被一群达官贵人簇拥着上了这酒楼。
云鬓娟容中姜珂眉眼沉沉。一身赤红官服在这衣香鬓影中显得格外灼人,今日是他到此地的第一日,底下官员纷纷前来敬酒贺拜。
屋外电闪雷鸣,屋内一室暖香。丝竹管弦交错,舞伎曳裙旋舞,桌上摆的是玉盘珍馐,杯中盛的是醇酒玉露。
姜珂耐着性子同这群官周旋,一记闷雷撬开天幕。
青紫闪过,室内瞿然一静,宴中忽然传来一道女子惊呼。
一个舞伎捂着胸口摔倒在地,继而激烈地咳嗽起来。
舞步被打乱,庭中一时间静得可闻落针,管事的一脸焦色地走出来,嘴上说着恭维词,快步走到庭中将要那舞伎扯走。
那舞伎却越咳越严重,软塌塌地跪伏在地上,胸口急促起伏,血丝从指缝里漏出来。众人皆面露惊色,纷纷避让后退。
姜珂见此顿时心下一冷,这病症同寻常咳疾不同,那舞伎眼目泛白,似是咳得魂都没了。
他突然想到什么,额上冷汗簌簌流下,站起身对众人道:“像是时疫之症,将她抬去后院空置独院,等医官上门。”
“今日宴席就此作罢,谁也不许再逗留闲谈。”
“回去之后老老实实闭门待着,七日之内不要出门串门,不要扎堆聚集,安稳居家避疫。”
一众下人领命行事,原本热闹喧嚣的宴席瞬间冷清肃穆,处处都透着紧绷的戒备之意。
姜珂神情凝重地看向庭中那摊血,不由得想:若是芳春在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