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骤雨方歇,天地一片阴冷潮湿。
地面坑洼处积满浑黄泥水,踩上去泥泞湿滑,四下草木被雨水浇得沉甸低垂。
简易搭起的竹布粥棚立在官道旁空地上,棚顶布幔被风雨打得褶皱松弛,边角还不断往下滴落水珠。
粥棚内外挤得满满当当,衣衫湿透的灾民扎堆蜷缩在一起。
李珠理了理衣摆随即跳下车,周身雨珠旋开,一张干净的脸自斗笠下露出,一脚踏进泥水里。
萧承昱盯着他背影,终是没开口,同老郎中一道往难民木棚走去。
这几日他也想明白了些,他到底不是这里的人,与李珠相见不过是幻世一瞥,是福是祸尚且说不清楚。
他说的话李珠一句不信,再论得细些他便恼了,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躲着他,萧承昱不欲再碰一鼻子灰去。
这山河万里他是想救,可李珠不领他的情,他也是白效力。
到底他是皇帝,非得他亲眼去看一看,亲身历一回才知其中滋味。
到那时再献策,兴许才听得进去些。
眼下强行同他对峙,也是无济于事,反惹他厌弃。
老郎中将草药切细,转身一看却见萧承昱将锅子烧得直冒黑烟,登时骂道:“加那么多柴做什么,文火慢熬,文火!”
萧承昱一顿,忙将柴抽出来些。
老郎中叹了口气。
“老伯,这里离京城还有多远?”萧承昱问。
“不到一百里。”
不算太远,天子脚下受灾,怎会如此惨状。
似是看出萧承昱的疑惑,老郎中冷哼几声,“平日里收税催粮一个比一个勤快,真遇上大水灾,当官的全缩着头不管人死活!”
“放的那点子粮,哪里够这么多人吃。”
“城里流民多,兴许要出乱子,你不去守着你那弟弟,在这做什么。”
萧承昱愣愣不言,只低头加柴。
城中灾民哀嚎,欣王府却是另一番景象。
胡须花白的管家一脸焦色,言辞狠厉地朝几个小厮婢女吩咐道:“王爷这几日便要归家了,府里府外可要细细扫洒干净,半点马虎不得。”
“马厩那边打理妥当,追风的草料今个儿可有人备下?”
“小红,前些日子陈商户送的雀舌取来,小心沏上,再备几样顺口点心,搁在偏厅等着,别凉了也别太烫。”
“近日府里大小杂事、来访之人全都整清楚,等王爷回来一一回禀。”
“世子爷那边我去通传……”
小厮连连点头,纷纷领了牌子各自做事去。
老管家看着作鸟兽散的众人,沉沉叹了口气,转身向里屋走去。
屋内两个玉冠锦袍、面容稚嫩的男子正歪坐在桌前吃着早膳。
老管家进屋拱手道:“世子殿下,王爷眼看就要回府了,还望二位暂且收了玩闹性子,安分些行事,红袖招这几日可千万别再去了,仔细别惹恼了王爷。”
李景暄低头喝了一口鸡茸羹,眼皮都不抬道:“他?他还管我们?往年仙祭半月就回来了,今年这都快一月半了吧,这老东西还不回来,谁知道是不是路上遇上什么美人啊仙子啊。”
坐在对面的李景晖讪笑了声,“别是又给我们找个娘回来。”
老管家额上生了些细汗,正斟酌着如何继续回话。
李景晖缓缓抬眸,扫了眼立在一旁死木一般的老管家,开口道:“姜叔你是母妃的陪房管事,在王府也快二十年了吧,我兄弟二人都是你看着长大的,你觉得……我二人谁更讨那老东西喜欢?这欣王府的爵位,日后会落到谁头上?”
李景暄来了兴致,马上露出一丝顽劣的笑来,定定地看向老管家,“姜叔可别说什么立长立嫡的话,我二人可是同一个肚子里爬出来的,那老东西说不准都分不清我们谁是谁呢。”
姜成福冷汗津津,欣王府这对双生子性情乖戾,幼时还算讨喜,自打王妃仙去后便越发喜怒无常。
二人乃同胎双生,眉目身形一般无二,平日甚喜互换装束,互易身份,戏耍旁人,府中上下皆难猜度其心思。
“哈,姜叔不敢说么?”李景暄笑吟吟地凑近,“还是说,姜叔也分不清我和大哥?”
“世子殿下……”姜叔匆忙低头,“此等大事,小的……小的怎敢妄言。”
“若是姜叔都分不清我们,这府里只怕就没人分得清了。”李景晖低笑了声,摆手道:“不为难你了,差人去将瑞鹤阁收拾出来。”
姜成福眼里闪过一丝茫然,李景暄替他问了出来,“玉仙呢?大哥你不喜欢了?”
李景晖皱了皱眉,“自然是送回红袖招去。”转头又对姜成福道,“罢了,也别送回去了,重新在我房里收拾个耳房出来给他。”
“谁?大哥你有新欢为何不同告诉我?”李景暄面露不满。
李景晖站起身,缓缓将鸡茸羹盛出一碗,慢悠悠道:“你不是才从灵仙床上下来?”
“那你也不该瞒着我,是何人?”
“一个流民,模样清秀可人,我料想是饿疯了,便请他进来吃碗饭。谁知他不识好歹,非说自己是天子,唉……”李景晖故作惋惜,“没办法,只能将人绑起来了。”
李景暄大笑,“这群贱民打量我们都是傻子不成,前些日子来了个自称郡主的来骗吃骗喝,今日又来个说自己是天子的,哈哈哈……”
“让我也见见,大哥可别吃独食。”李景暄大步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