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昱一怔,是他在内务府随手拿的佩玉,从前未认真打量过。
此刻落入旁人手中,倒叫他头一回细看它的模样。
玉质柔润,色泽温和,纹样是寻常的鱼戏莲叶,雕刻却不算娴熟,有几处刀痕深浅不一,像是初入门的玉工练手的活计,不似皇家制玉坊的手笔。
“你是为宫里办事的吧。”钟敏安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
萧承昱顿了顿,慢慢道:“兴许是。”
钟敏安打量着他的神色,轻轻“呵”了声。
“你这性子,怎么在宫里当差,不在殿前吧,不然早就被砍头了。”
钟敏安目光再度落在那玉佩上,渐渐变得悠远。嘀咕道:“还以为今生见不着了,谁知竟在这贼窝里碰见,被抢上山的?怎么没将人抢来……”
萧承昱看着她,目光中带了些警觉。
钟敏安淡笑几声,顺了顺穗子,将玉佩抛还给萧承昱。
“罢了,你拿去吧。”
萧承昱抬手接过,玉佩落入掌心,温润的触感隔着虎口的旧伤传来。
“替我向这玉佩的主人带个好。”钟敏安道。
萧承昱抬眼看她。
“你既是他的人,我便也不留你。你只同他说北琊钟氏,他兴许就知晓了。”
她正想再说,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沉厚的男声:“钟姑娘,在下梁合前来请罪。”
紧接着是膝头触地的闷响,夹杂着几道含糊的挣扎声。
钟敏安脸上的笑意淡了,一把推开门,大步跨出去,银鞭在空中甩了个响。
“好你个梁合,底下的人都管不住,还能指望你做成什么事?”
院内,一个蓄着短须的男子半跪在泥水里,身形魁梧,腰背却弯得很低。
他身侧绑着个人,被五花大缚地扔在地上,嘴里塞着黑布,正是那忠义堂砸酒的梁三。
梁合按着梁三的后颈,将人死死压在地上。“寨中小弟无知,冲撞了姑娘。姑娘说要如何责罚?”
“责罚?”钟敏安冷笑,“这是你们寨子的事,哪轮得到我来责罚。前日你答应了我什么,可还记得?”
“……不再下山抢掠。”
“那为何又抢了一车酒来?”
梁合低下头:“是我过错。”
“你是当家的。你的人若是你自己都管不好,入了我帮,我也不敢放心用。”
“姑娘说的是。”梁合的声音闷闷的,“那就按寨子的规矩来吧。”
地上的梁三闻言剧烈挣扎起来,嘴里发出含混的叫骂。
钟敏安凤眸微眯,鞭子凌空一甩:“放开他。听他有什么话说。”
梁合迟疑了一瞬。钟敏安等得不耐烦,偏头朝萧承昱使了个眼色:“你去。”
梁合忙上前一步,将梁三嘴里的布扯了出来。
“狗娘们,”梁三一口血沫喷在地上。
“梁三,不得无礼。”梁合低喝。
“大哥你当真糊涂!”梁三梗着脖子,眼眶通红,“还没娶进门她就给你灌迷魂汤了不成?我们弟兄在这山里落了几年草,什么苦没吃过,凭什么要听一个来路不明的臭婆娘摆布?”
“住口。”
“老子当日就该杀了她!”梁三挣扎着要起身,被梁合一掌按了回去,“□□她娘的,她死了就都消停了,大哥你也不用被她拿捏。”
银光劈面落下,这一鞭甩得极准,贴着梁三的颧骨斜斜抽过去,顿时皮肉绽开,血珠子滚落一颗颗溅在泥水里。
梁三痛嚎一声,半边脸登时肿了起来。
钟敏安收起鞭子,声音冷下来:“刚才的迷烟,也是你点的吧?”
“是又如何?”梁三啐了一口血。
钟敏安不再看他,转目扫了一眼立在一旁的梁合,语气平淡:“果真是一群宵小之辈。我见你们大当家的为人正气,才想着将你们收编了,给你们一份安稳饭吃。谁知你们竟然不领情。”
梁合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当即跪下:“此事我一定给帮主您一个交代。”
“那就砍他一只手吧。”钟敏安悠悠收起鞭子,朝不远处的高台抬了抬下巴,“正好你们搭了台,叫上所有弟兄,就在这台子上行刑。”
院内静了一瞬。
梁合跪在原地,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雨打在他肩头,顺着粗布衣裳往下淌。
“大哥。”梁三抬起头看他,声音忽然不那么冲了,“你当真要为这个来路不明的臭娘们,砍自己兄弟的手?”
梁合没有看他,站起身低声道:“要有规矩。”
梁三垂下头没再说话。
雨忽然大了些,噼里啪啦地砸在木台上,把红绸子打得更蔫了。
高台上渐聚了些人,寨子里男女老少都聚了过来,见情势不对,个个神色严肃。
梁三被三两个小伙押着上了高台,底下弟兄似是想开口劝些什么,被梁合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个个默然。
钟敏安端着盏茶歪坐在台上,朝人群中的萧承昱使了个眼色,见他不回应也没恼,转目看向跪在台上的梁三。
钟敏安伸手踢了踢他胳膊,“手爪子不干净,做事也不利索,干脆别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