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喧嚣渐起,放眼望去街上行人络绎不绝,天边烧起绚烂艳霞。
一人提着壶酒从远处匆匆跑来,这人名叫章呈,是工部侍郎的小儿子,为人机灵和善,脾气秉性与萧承昱甚是合得来,二人年关后一道领了旨意来旧都视察河道。
章呈扬了扬手中酒壶,笑道:“既来了这南都,殿下何不尝尝这儿远近闻名的禁中梨花白。”
“公事在身,不得贪杯。”
“河道水利殿下您三日前就看完了,眼下还有什么公事。”章呈不以为意。
“喏,瞧见城中那高楼了没?今日可有好戏看。据说南省排行第一的琵琶仙子曲绒花,今日要在那楼上献艺,殿下可要一同前往?”
说着远处荡开一阵琵琶声,萧承昱转目看去,那座约三层高的楼台上一女子掩面抱琴而立,楼下已然聚了好些人。
章呈“欸”了一声,“快走,这绒花姑娘技艺高超,历来座无虚席,去迟了只怕没地儿了,殿下我先走一步,您也来看看吧,有道是诗酒趁年华,这儿有好酒好曲好美人,也不枉来这江南一回。”
萧承昱知晓他耐不住,摆手随他去了。
美人美酒的没什么意思,说起琵琶他倒是来了些兴趣,他自己的琵琶是母后亲自开蒙的,后又请了京中最负盛名的先生指点,京中他称第二,无人敢当第一。
他倒要看看,这名扬南省的琵琶仙子到底是不是浪得虚名。
萧承昱寻了处戏楼坐下,世人都跑去隔壁楼听琵琶,这戏楼里反倒清净,楼下唱着台救主的戏,窗外正是那楼上献艺的女子。
小二上了壶茶,萧承昱静静听着。
不多时,琵琶渐起……
一曲霓裳如泣如诉,果真不是俗手,技法倒有些熟悉,竟同他本人有些相似之处。
萧承昱来不及细想,楼下那唱戏的男子突地拍起惊堂木,“……求不得,义士转头抢了那昏头王爷的名驹,救主雨夜奔袭……”
窗外琵琶再动,二人交相辉映,叫萧承昱一时分不清听哪个,索性推开了窗。
琵琶女面上笼着层薄纱,身形婀娜,指法利落,当真不负盛名。
若真要论高低,这人当是不输他的。
突地一声弦乱,萧承昱不禁皱眉,一锦衣男子歪着身子硬挤着上了楼,笑骂道:“曲姑娘,你长得真美,琵琶也弹得好,不知去我府上弹要多少银子?”
“绒花娘子不接外客……”小厮忙攀扯着人不让他继续往上走,那公子哥儿打扮的男人打了个酒嗝,一脚踹开小厮,骂道:“不过一个艺伎,有什么玩不得的,你给我起开。”
二人扭打之际,一只杯盏破风而来,“哐当”一声砸落在那纨绔颈侧,炸开的碎瓷片蹭上他脖颈间皮肉,纨绔只觉颈上一痛,酒气顿时醒了大半。
不待他叫嚣,楼下几个小厮将人架着走了。
曲绒花转头看去,发觉那扇半开着的窗子不知何时闭上。
萧承昱喝了口茶,觉得无甚趣味,正欲起身离去。楼下突地上来一小厮,正是方才拦住纨绔的那位,小厮走上前低声道:“绒花姑娘知晓是您替她解围,特邀您一见,这是谢礼。”说着将一坛酒递到他手边。
萧承昱从袖内掏出块银锭,对小厮道:“区区小事无足挂齿,谢就不必了。”
小厮摸不着头脑,往日那些王孙公子为见他主子一面,哪个不是一掷千金,今日她亲自请,竟还有人不愿赏脸,当真是奇了,赶紧道:“这酒您无论如何得收下。”
萧承昱不再推辞,提着酒往楼下走。
此时天色已晚,竟落下几滴雨来。行至御街时,雨点越发繁密,渐有劈头盖脸之势,萧承昱揉了把眼睛,不由得加快步子。
天一下子黯淡下来,竟四下无光。
纳闷之际,路尽头出现一处庭院,形制倒和皇宫相似,萧承昱略一思索,这应是旧宫。
旧宫廊外当有值房,今日天色已晚,索性在此凑合一夜,也不必惊扰宫人。
萧承昱提着酒,带着一身雨雾匆匆闪进旧宫。
庭中杂草横生,他倚在回廊上,不知何处伸出一截枯枝勾住他手腕,带得那酒壶“嘭”地碎落在地,继而酒香弥漫。
不愧是好酒,不必喝,单闻着香味就叫人先醉上几分。地上还剩一块碎瓷,里面盛着些许酒水。
萧承昱俯下身去捡那碎瓷,淡青的酒液微微晃动,平地旋起一阵风沙来,庭中草木摇晃,几滴水珠落入酒中,荡开一圈涟漪。
酒液中一人倒影微微摇曳,萧承昱抬眼,只见不远处一团青雾,雾里朦胧可见一人身影。
那人骨肉匀停,背对着他,发丝垂落半身,身着一袭纯白的衣衫迎风而立,翻飞的衣角在他眼前摆动,他不自觉伸手去触。
柔柔的像是触摸一汪水,萧承昱抬指搅了搅,那人似是有所察觉,侧身轻轻拖动衣摆,萧承昱伸手去捉,触手一片虚空,迎着虚渺目光,他起身去寻,兀地撞进青雾里。
草木舒枝展蕊,檐外清露滑落,转眼风摆荷叶,心旌摇晃间一尾红鲤衔玉摆尾而来,那人斜坐在水榭旁,衣袂荡起一圈涟漪,莹润的玉落入他掌心。
天边传来一声清脆凤啼,马蹄金戈声渐起,神女垂泪,鸳梦再难成。
萧承昱跟着那执玉人碎步向前,绕进一片断壁残垣里。
阁楼上那人怀抱着一弯新月,梨花簌簌地砸在他发上,二人痴立对望,仍有一团雾气萦绕,萧承昱看不清他的面孔,正欲开口询问。
却听见那雾中传来一声喟叹,那人开口:“如今……天下定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