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关宸宇就放暑假了。
陈潇在视频通话里咬牙切齿,质问他凭什么开学比自己晚放假比自己早。关宸宇听到他的声音莫名幻视森林里的小鸟用尖尖嘴巴敲在人类野营留下的铁罐子,他耸耸肩膀:“我也没办法。”
“那你快来找我玩,我在这儿没有朋友好无聊。”屏幕里陈潇的眼睛黑黑的湿湿的,像被人欺负了似的。
关宸宇看他这样更想欺负他。
他故意逗陈潇说自己不去,冠冕堂皇找理由,要陪爸爸妈妈姐姐、要彩排要巡演,喜欢看陈潇在屏幕那边炸毛一样气得抓狂的样子。
“我就不是你的家人了吗!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陈潇对着手机无能狂怒,要是能跟关宸宇面对面一定狠狠打他几拳,“那你在酒店彩排,我们选走廊最远的房间不会扰民的,然后你巡演给我看好不好?在客厅演一遍厨房演一遍厕所演一遍阳台演一遍……”
陈潇可怜兮兮地想出了解决办法,关宸宇听得直磨后槽牙,眯着眼睛故意用阴森森的声音吓他,“酒店最尾的房间容易闹鬼。”
陈潇嗤笑:“我才不怕鬼呢,我又不是时嘉恒,你少吓唬我了。”
结果真的到订酒店的时候陈潇又死活不愿意住走廊尽头的那间。
关宸宇回国之前问陈潇想要什么,自己带回去给他,陈潇说自己只想吃广州一家餐厅的烤乳鸽,非常爱国。
后来还真的在广州中转给他买过去了,就是酱料不能上飞机,但陈潇还是吃得很香。
两人在酒店住了几天,陈潇后几周都有早八,大一还有晚自习。他只要住外面就会逃课,学习委员给他发消息,“再不来上课真留级了”,陈潇猛然惊醒想到再念大一还是要上晚自习!他判断形势后做出了非常有决定性的决定,就算留级他也不能留在大一。
“晚上陪我回寝室拿书包。”陈潇现在又恢复了有跟班的威风凛凛的生活,做什么都要关宸宇陪着他,“我这回真的要好好学习了,对了我明天带你去我们学校的食堂吧!你想要吃烤盘饭还是螺蛳粉?”
关宸宇皱眉:“我不吃螺蛳粉。”并且在陈潇妄图嘲笑他之前冷笑一声,“你要是吃了就去阳台睡。”
陈潇:“可是我们定的这个房间没有阳台啊。”
关宸宇:“嗯你会被我挂在窗户窗户外面。”
整个学校陈潇唯一标记的一处地点就是食堂,几楼哪个窗口卖什么哪个最好吃如数家珍,对食堂的工作人员也热情似火,“阿姨!我知道你们都是做预制菜!别等十分钟了直接给我吧!”
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关宸宇跟着陈潇从点餐到吃香喝辣中间只隔了两分钟,谁看了不说陈潇是最好的大哥,难怪高中有那么多人给他当小弟。
关宸宇吃了几口就不想吃了,陈潇把他剩的米饭直接扣进自己的空碗里,“我再吃一会儿吧!”
“猪。”关宸宇拎起他的衣领,“别吃了,快点去拿你的书包。”
陈潇被揪出去,众目睽睽之下不好意思大声反抗,一路被关宸宇拽上寝室。寝室在六楼,陈潇决定惩罚关宸宇故意没有告诉他有电梯,气呼呼地跟在他后面爬了六层楼。
等进到寝室陈潇喘得都快翻白眼了,关宸宇如履平地没事似的,催促他:“快点拿,别在这儿发呆。”
“滚啊!你才发呆!我在喘气!”
关宸宇神情鄙夷:“你什么时候不喘气。”
陈潇这一秒就没有在喘气因为他气得气都喘不上来。其他室友还在吃饭没回来,关宸宇催他快点,陈潇从书桌翻到衣柜,书包找到了可是里面是空的,他又看着课表吭哧吭哧找专业书,十分努力的时候关宸宇还要在旁边点评他的寝室。
并没有说大环境不好,全都在攻击陈潇个人,床帘上面竟然还有奥特曼,衣服也都花里胡哨彩虹一样各种颜色,帽子就有十几顶,所有专业课的书都崭新的像是刚从书店买回来,抽屉乱七八糟装满了一个学生并不需要的东西。
关宸宇竟然还看见了一个避孕套。
“你买这个干什么?”关宸宇额角的血管猛地一跳。
陈潇抬头看他。小时候他爸出去应酬,每回晚上喝多了回家额头的青筋都会绷起来,陈潇用这个来判断他爸爸有没有喝多,如果那根血管绷出来了他爸今晚就会发酒疯,他就会挨骂。
陈潇很害怕那根血管。
“听讲座的时候给每个人都发的……我才不要跟你说!你好烦啊!”
陈潇讨厌他,讨厌关宸宇从在食堂不让他吃第二碗饭到现在所有的行为,关宸宇今天就是特别讨厌!
他把手里拿着的书全都扔到地上了,要跟关宸宇决一死战!
陈潇还没打够,突然就听到门锁扭动的声响,连忙收回拳头。
“这是怎么了……你是?”
室友一推门进来就看到陈潇一脸怒容,座位底下也一片狼藉,跟刚打过架似的。又看到陌生人站在自己的寝室,疑惑地看了一眼门牌号。
“他朋友,陪他回来拿东西。”
关宸宇简单做了自我介绍,又按着陈潇的脑袋让他点头打了下招呼。陈潇还气鼓鼓的不想讲话不想理人,关宸宇顺手把他的书包单肩背上,“走了,去不去看电影?”
这回不是晦涩文艺片,是陈潇最喜欢的漫威电影。
“你讨好我也没用。”陈潇一副不会善罢甘休的样子。
关宸宇把他书包扔回椅子上,不想在外人面前跟他小学生斗嘴,转身就走,“爱看不看。”
……
陈潇连忙追上去了,跑出去想到关宸宇在他室友面前都不给他面子,又觉得丢人。他蹬蹬追下楼,追了两层就视线模糊看不清关宸宇的背影,嫌自己哭了丢脸,不想被他看见。
楼梯底下的三角看起来很好躲。
三角形有稳定性,地震也可以躲这里!
关宸宇故意放慢了速度也没等到这人追上来,回头一看陈潇藏楼梯底下了。
“你是猪吗?”
关宸宇只是想嘲笑他的智商,难道以为他看不见别人,别人就看不见他?都多大了智商还这样?
陈潇以为关宸宇在说自己胖,气得大喊:“我今天剩饭了!”
关宸宇永远搞不明白这人说话的逻辑但已经习惯了。他弯下腰就吸了一口灰,直皱眉毛,这么脏的地方陈潇怎么蹲得下去的?
他一把抓住陈潇的手腕,单手完全能给人拎出来,陈潇像是一颗被拔的萝卜成精了般向后仰着,“松开我!”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失去身体的自主权了,做人不能丧失尊严到这种程度!
陈潇还不知道自己今晚会丧失第三次。
关宸宇怕真给他扯脱臼,松开手又去掐陈潇的脖子,连拖带拽给人弄出来了。
别的同学都是坐电梯,关宸宇第一次来他们寝室,不知道电梯在哪才误打误撞走了楼梯,这儿没有别的同学经过,只有他们俩。
陈潇被拽出来以后也不顾面子,凶狠地甩开手,“你不是要走吗!”还想再骂他,一抬头看到关宸宇阴沉冷峻的脸,打了个激灵不敢说话了。
他害怕之后又很快给自己加油打气,这是他的学校他的寝室楼他的地盘,抬起眼睛也冷冰冰地盯着关宸宇:“你以为我离不开你吗?”
“你说呢。”关宸宇眼底像覆着一层薄薄的冰,看起来有些讥诮。
一楼的感应灯亮了十秒就自动熄灭,走廊陷入了昏暗安静,微薄的日光透过高高的窗户倾落下来,光线寡淡,衬得陈潇脸色一瞬间有些惨白。
陈潇在新学校没朋友。
他因为高中一些事有心理阴影,对同学也有点抵触的情绪,上大学后交的朋友都是校外的,晚上喜欢去一个酒吧玩,跟那儿的调酒师还有乐队的几个人偶尔会聊聊天,就是他全部的社交了。
陈潇知道挺多人都是图他钱的。但是他不想自己待着,很寂寞。
从小两个哥哥一直不怎么理他,在哪他都是被忽视的对象,特别想要出风头,想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能在自己身上。小时候做混世魔王,上学以后又拉帮结派,用钱收买混日子的男生给自己当小弟。他们倒是没怎么打过架,都是陈潇出钱逃学去包游戏厅。
陈潇特别喜欢身后有一堆人围着自己的感觉,享受做众人的焦点。
那时候还真以为自己被所有人关心崇拜,还特别喜欢给别人解决麻烦,借钱从来不催人还,被一口一个陈哥捧得以为自己是宇宙中心。直到高三有回他们逃课出去玩,有个学生被摩托车撞了,校长气得直拍桌子要让他们退学。
这时所有人众口一致说都是陈潇非让他们逃课的,一个愿意承担责任的人都没有,只有时嘉恒肯出来为他说话,可是逃课那晚时嘉恒难得好好学习上了晚自习,有不在场证明,说的话不足以成为证据。最后那些人一商量,说所有事都是陈潇指使,还戴罪立功似的举报了陈潇往日种种罪行。
但那会儿都快高考了,学校最后也只是给了处分,没有让他们退学。陈潇还气急败坏地想教训他们,给每个人右手都打骨折不能去考试,后来也没有。
陈潇发现如果身后没有人假惺惺地围着自己,他也会难熬,所以假装大度原谅他们说“没事啊这有什么的我是大哥嘛自己扛就是了”,憋着口气等到想毕业就教训他们,一毕业又懒得翻旧账了,觉得好没意思。
他不是会对什么事耿耿于怀的人,大概知道自己也根本没有一点大哥的样子,那些男生也都只是扮演过家家似的陪他玩。心灵受伤也许有一点,可是也无所谓。
后来陈潇因为处分的事被爸妈锁在房间反省,是关宸宇给他求情。
“都怪你要艺考要集训,一集训就是一年都不能来找我!”那是陈潇高三那年说过最多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