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课上得一塌糊涂。
教她的小姐姐自牛津毕业,已经带了她快一年,以为她是舍不得她爸爸,还贴心宽慰她,说祝明朗这个样子,说不准以后她出国了他都要跟着去的,谁家爸爸把国际航线坐成探亲热线的呀!
她的语气是真诚的艳羡,商务舱再舒适,也抵消不了十几个小时长途飞行的疲累和两头落地的时差。
祝莞尔压住眼眶里要翻上来的热,那万一……他并不是为了她回来的呢?
钱钟书在《围城》里说,“老头子恋爱听说像老房子着了火,烧起来没救的。”,何况,祝明朗都不能算是老头子,他正要迈入从容的四十岁,事业有成,气色在线,又相貌堂堂,是开家长会同桌都要悄悄和她说“祝莞尔你爸爸好帅啊”的程度。
这样一个人,其他的女性会看不到吗?
一对一课程结束的时候,收拾好书包,小姐姐还宽慰她,今天课堂上的走神我就不和许姐说了哈,体谅你一门心思想着回家和你爸多呆一会儿,不过晚上你还是得把内容再复习一遍,下次上课的时候我们再来查漏补缺。
正值下班时间,电梯每隔一层都要停一下,不断有人涌入电梯间,大部分都是和她一样背着帆布包的学生面孔——这栋大楼里,不知道有多少和她一样脱产或是半脱产的人,她们的家里,父母的关系都还好吗?
读初中的时候,班上大部分同学放学后都是由家庭老师或是保姆阿姨来接的,说起来就是爸妈忙,或者漫不经心说,爸妈早就离婚了,家里还有哥哥姐姐或是弟弟妹妹,有人接送就知足吧!没看到还有人得自己打车嘛。
祝莞尔蓝沁和杜为瓒三个小伙伴不吭声,大家都是父母恩爱家庭和谐的典范,深知别人饿肚子的时候不吧唧嘴是一种必要的美德。
那时候觉得“出轨””背叛“这些词离她们的生活真遥远,也不知道“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
她试着回想。
是许曼和祝明朗的婚姻出了问题了吗?
许曼生病之前,她的家庭和其他人的家庭都差不多。严母慈父,每次她考试分数不高的时候,试图签字替她遮掩的都是祝明朗,家长会也要抢着去,生怕老师说漏嘴让母女两个之间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
“错了就是错了,别撒谎自己粗心写错了。别人怎么不写错?马虎的神格外眷顾你一个人?”
那时候她总是不在乎,嘴巴一扁作势就要哭:“你这么会你去考试好了,看老师让不让你进去……”
祝明朗总是要出来打圆场:“笑笑还小,顾头不顾尾很正常,这不是正在学习的阶段吗!”
换来许曼恨铁不成钢的语气:“真是慈父多败儿,你看你是能替她学习啊,还是替她生活啊?”
“我的女儿,我怎么就不能护她一辈子了。”
……
人在顺遂的时候,从来不会觉得自己会是那个例外。
电梯抵达负一楼,手机里跳出来司机的语音消息,说在环线上遇到连环车祸堵车了,大概要晚二十分钟过来接她。
“一条藤蔓两只猪”的家庭群里,祝明朗po出了菠菜饺子照片,鲜绿颜色,圆滚身形,袅袅扬起的食物热气里,掩映着餐厅墙壁上一家三口一起出游的照片。
仿佛是时间的容器,装满了这些年她们仨关于爱,关于亲情,关于家庭的全部意义。
最平凡又最珍贵。
许曼发了条语音消息过来,点开。
【故意馋我是吧?老祝,命你速速过来陪我吃医院的健康餐。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健康。】
后面加了条手打的消息。
【我们仨都要健康。@莞尔,你多吃一点,也打包一些回去给外公外婆。】
祝莞尔在电梯口蹲了下来,忍了一下午的眼泪重重砸在手背上。
回去路上,司机一边看后视镜,一边打趣她:“今天补课太难了?还是舍不得你爸爸?”
祝莞尔从副驾驶座后趴着的□□熊玩偶背上抽出纸巾:“……不是,我英语成绩出来了,没考好。”
摊在黑色羊毛裙子上的手机还亮着,显示一张打开的照片。
拍的是一张语文试卷的作文答题卷。
试卷第一行的标题,是“我的父亲”。作文第一句话,我的父亲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有红笔将“四十多岁”和“中年男人”标记出来,写上了“语义重复,多余”的评语。
下面有黑笔订正,“我的父亲是一个多余的中年男人。”
再下面又多了一层红笔标记,三个力透纸背的疑问号,直直落在“多余的”三个字上。
【朱朗文:林广志这篇作文被他爸看到了,今天追着他跑了两圈操场,还跟老江说,随便打,不打这个兔崽子不知道谁是多余的。】
【朱朗文:大家引以为戒。】
【朱朗文:@莞尔,月考试卷的正确答案放你同桌那里了,你问他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