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时候,家里已经吃过晚餐了。有邻居阿姨正坐在小卖部里磕着瓜子,和曾琴一起。
张未白喊了人,又扬了扬手里的袋子:“隔壁托我买了点东西,我送过去。”
邻居家的大门敞开着,东西放得乱糟糟,茶几和椅子什么的也不在原来的位置上,显然正在进行一场大型整理活动。
张未白赶紧上前,将袋子递了过去:“你喝吧,要做什么?”
看到是他,祝莞尔松了口气:“我想把家具推到墙边上,这样车子才好停进来。”
虽然Mini不大,但客厅里摆了整套的家具,也确实没有那么大的空间容纳它了。张非晚放学回来的时候告诉她,黑色的顶篷上有着明显的动物毛发和脚印,应该是街上那几只流浪猫。
祝莞尔立刻起了鸡皮疙瘩,她想到流浪猫身上带的跳蚤。
跳蚤从猫咪身上跳下来,跳到她的车上,再到车里面……
于是一刻都不能等了。
立刻,马上,车子要停进室内。
张非晚也来帮忙,她接过祝莞尔的手机,替她选好了给流浪猫买的户外别墅和除虫药。
又帮着她收拾茶几上的杂物。
新中式的黑檀木沙发,在张未白的手下显得听话很多,三两下就被挪到靠墙边的位置。行动间,衣料紧紧绷在他的身体上,看着偏瘦,但毫无疑问,仍旧是一个成年男性充满力量感的体型。
张非晚一边喝娃哈哈,一边感慨:“哥你要是早点回来,我和笑笑姐姐就不用这么累了。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张未白的语气略有迟疑:“……买东西去了。”
“买什么要这么久?”
祝莞尔精准捕捉到张未白瞄过来的那一眼,她扬起手里的咖啡外卖袋,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谢谢啦!”
张未白很快转身:“不客气,顺路。这个茶几,可能要找个其他的地方,”他比划,“还是突出了一点,不注意的话,很容易蹭到车身。”
祝莞尔想了想,指了指二楼的方向:“楼上小客厅吧。”
随后三下五除二插上吸管,大喝一口,冰冰凉凉的熟悉口感浇灭一整天堆积在身体里的燥郁。
张非晚停下手里的儿童饮料,眼巴巴看着她:“好喝吗?”
“你试一口。”
祝莞尔将咖啡递了过去,毫不意外地看到张非晚皱成一团的脸,她哈哈大笑了起来。
张未白抱着笨重的茶几,一步步往二楼走,听到楼下传来的对话声。
“……你哥到底有多少件黑色T?”
这句话打开了张非晚抱怨的话匣子:“别提了,他衣柜里全是。我妈说论长情也没有这么个长情法,天天黑来黑去的一点年轻人的活力都没有。”
她明明自己都还是个小姑娘,却模仿着大人的语气点评“年轻人”。
祝莞尔表示赞同:“是吧?我好像每次见到你哥他都是穿黑色。”
包括她上次从树上跳下来,还嫌他的胸肌太硬硌得她鼻子疼那次。
“那个,笑笑姐姐你蹲下来,我问你——”,她神神秘秘凑近她的耳边,“我哥哥高中的时候是不是喜欢一个穿黑色衣服的女生?”
这个话题的跳跃度太大,祝莞尔愣了一下,随后也学她压低声音回过去:“为什么这么问呀?”
“我妈妈说以我哥的年纪,应该要开始准备结婚了,结婚就得有对象……但让他去相亲,他又推三阻四的。我妈都要愁死了。”
小大人叹气叹得有模有样,不难想象这幅神情是从谁那里学过来的。
曾琴和张未白在这件事情上的讨论,自然不会当着张非晚的面——但家里就这么个情况,拦不住张非晚善于发现的眼睛,她有时候偷看到母亲的手机,里面时不时有人发过来信息,有人托我问你家大儿子的情况,这次女生的条件真的不错,也清楚你家的具体情况,安排见一面?
张非晚当然知道,人长大了,结婚生子是很正常的事情。她会有嫂子,还可能会有新的小侄女或者小侄子。
前提是,她哥哥结婚的话。
可她哥好像对这个事情无欲无求。
上班,下班,回村里帮那些儿女不在身边的叔伯们处理家里或者地里的事情。
“就好像,你很喜欢你们英语老师一样。婚姻不是条件合适就行,也需要一些,情感。”张未白并不把妹妹当小孩子,他认真和她解释自己的情况。
张非晚小小年纪,已经能切实体会到两难的境地了。
她既能理解妈妈,也能理解哥哥。末了,终于被她聪明的小脑瓜想出解决之道,找一个哥哥喜欢的对象出来不就行了?
祝莞尔摸着下巴做沉思状:“我跟你哥一个年纪哎。”
小女生一下子愣住了:“笑笑姐姐,我没有说你。”
她看上去过分的紧张,再逗她,就有欺负之嫌。
祝莞尔伸手摸了摸她的马尾,想了想说:“现在开着的是海棠和早樱,然后杏花梨花桃花也要开了,再然后还有油菜花杜鹃花……”,她冲小姑娘眨眨眼,“如果以花喻人,你哥哥可能是,晚熟的品种。”
说完煞有介事点点头。
张非晚不放弃:“那他和你们班上谁说话比较多?”
一副誓要将自家亲哥的八卦翻个底朝天的架势。
祝莞尔实在很难相信这个问题:“说话比较多就是喜欢啦?”
“我妈妈说的。她说我爸还在的时候,就特别乐意陪她去逛街,去吃好吃的,去看电影。他们都不带我哥去。”
祝莞尔听懂了这质朴语言里包含的深意。
人愿意将自己最珍视的东西给出去,那就叫做爱,或者喜欢。对货车司机来说,他结束长途跑车之后回家,理应好好休息,调理作息和肠胃,但他体恤妻子囿于家中的一亩三分地里,愿意牺牲时间去陪伴她做她爱做的事情……就好像,贫穷的人捧出来的金钱,拧巴的人深夜的坦诚,懦弱的人爆发的勇敢。
张非晚不等她回答,催促说:“你们是同桌呀,你肯定知道的。我同桌多带了一块橡皮都逃不出我的法眼。”
如果说,班里真有一个人他打交道比较多的话……
祝莞尔嘀咕,除了她自己还有谁,可两个人之间,好像从来都是因为她话多,才显得两人关系很和谐。
“那就是我吧!我们说话可多了,上课说,下课说,回家了还打电话说。”她一本正经。
这下轮到张非晚结巴了:“啊啊……啊,我哥哥喜欢你吗?可是你之前跟赵君姐姐说,要照着你的反面找,我以为……我哥哥不喜欢你。”
小姑娘有点傻眼。
“所以你看,说话多不一定是喜欢。”祝莞尔忍俊不禁,“你哥哥多大的人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喜欢什么类型,也许是因为还没有遇到。缘分这种事情,很难讲的。”
小姑娘眨眼:“那缘分这种事情也太玄乎了呀!有的放矢,才好对症下药,网上的视频都这么说。”
一连蹦出两个成语,祝莞尔都要对她刮目相看了:“现在的小朋友这么懂呢?”
张非晚不乐意了:“我才不是小朋友。都初一了,我们班都有人谈上恋爱了!”
“哇!”
……
楼梯拐弯处,有黑色的身影轻轻呼出一口气。
“尚未完全做好
成为他们命运的准备,
缘分将他们推近,驱离,
憋住笑声
阻挡他们的去路,
然后闪到一边。”
很久之前,那位叫维斯拉瓦·辛波斯卡的波兰女诗人,已经将他的缘分说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