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每天聊些什么啊?”
“老师讲课的内容。”
“她那个留学的课程,是不是比我们的简单很多?”
“全英文,你可以去网上看看,看能懂多少。”
“她是不是脾气挺不好的?来这么久了,都没怎么理人。”
“……与其说脾气不好,不如说她太忙了。白天在学校里上完课,晚上要上网课,周末还有一对一的课程。”
他如实解释她的日常,只隐藏了自己曾听过她打电话的事实。
排到他和同桌值日的那天,他还没来得及和她说值日要注意的事项,人已经走了。
虽然知道她的新手机号码,但少年张未白也做不出把人叫回来的事情,也许她就是忙着回去上网课了。
扫地,拖地,整理桌子,检查教室里所有电器和门窗的开关,最后去扔垃圾。
经过小树林,有熟悉的少女的声音飘了过来。
【烦死了,普高的课程好难啊,跟我们之前学的太不一样了。我不想在这里了,想全脱产学习,不管那些保底什么的……】
【算了,跟我妈说她又会担心我,她现在,已经够烦的了。】
【周六你什么安排?会去市中心那边吗?我们见面聊一会儿吧。】
张未白探头看过去,有心事重重的少女身影没入其中。
十一月份的校园已经入秋,傍晚的空气微凉,阳光斜照树影长长,也照在她的脸上。那是和平常的骄傲和理直气壮完全不同的神色,有焦躁,有惆怅,还有忧郁。
有穿着球服的男同学晃着球一路小跑着经过,满地的树叶在他们脚下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等这阵动静经过,她对着手机又换了语气。
【妈妈,我放学了。现在准备回家去,外婆说今天晚上吃板栗烧鸡。】
【嗯,今天上课也挺好的,我适应得可快了。】
【看到爸爸发的菜了,白人饭真的让人一点儿食欲都没有……我觉得你最近变瘦了主要怪医院的健康餐太难吃了。虽然难吃,但是你也要多吃一点,好吗?等你回来我们再一起吃好吃的。】
【妈妈,晚上上完网课可以和你视频吗?我都好几天没看到你了。】
用那种甜蜜的,又娇娇的语气。
摁在手机屏幕上的手指松开后,她脸上的表情消失,抬手捂住眼睛,有哽咽的声音传来。
捏着垃圾袋的少年张未白突然就明白了,也许她带手机来学校,并不仅仅只为了和以前的朋友聊八卦或是练英语听力,更因为手机里装着她牵挂的人。
老江在办公室里那句语焉不详的那句“她父母都在国外”,有了更详尽的后缀,医院。
对值日搭子逃值的怨愤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糅杂了同情和理解的怜悯。
人和人之间关系亲近的起点,和很多很多旷日持久的感情,或许也都源于此。
像是触发了什么关键字。
祝莞尔用筷子狠狠戳破溏心蛋的蛋黄部分,有黏腻蛋液流了出来:“骗人。”她立刻用上几个小时前知道的消息,“你不仅说得过别人,你还打了人。出息了啊,张未白,我都不知道你会打人。”
张未白的心漏跳了半拍,下意识想起白天的同学聚会,马上明白了过来:“罗毅科?他当时……嘴巴不太干净。”
祝莞尔点头:“我当然知道啊!你不是那样的人。而且……”,她又笑了,“如果是你的错,老江肯定会让你上台念检讨,我都没看过这样的名场面。谢谢你呀,维护了我。”
她漂亮的眼睛看向他,黑鸦鸦的睫毛像一把小扇子,轻轻眨了一下。
“没有。”
张未白猛然转了视线,盯住面碗边沿上沾着的半截面条,“任何人听到,就会去制止他的。”
“可是只有你行动了呀!”
祝莞尔难得起了类似于报恩的心情,想到小尾巴张未晚说过的话,换了个话题:“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不爱搞拉郎配这一套,但身边如果有合适的,也可以帮他留意一下。
在今天他买水进来之前,来的几个女生其实稍微提过一嘴,说他虽然家庭情况不那么令人满意,但个人条件还是很好的,个子高身形好,有事业,情绪稳定,在本地也算得上是条件不错的对象了。
同学聚会的话题之一,是关心每个人现在的婚恋以及工作状况。
祝莞尔排在队伍里,也跟着凑了一耳朵。有同学猜测说,不知道他是不是读大学的时候受过情伤,毕业这么久既不见相亲,也没看到身边出现过任何女人。
马上有人笑,说你住人家床底下呀,还知道人家不相亲。说不定相亲了没告诉你罢了。
女同学微微一笑,说我妈妈的同学的同事的女儿跟他有过接触,打听情况都问到我这里来了,我就加了他问问相亲的意愿啊,人家说暂时不考虑。过了一年多,女孩子看了一圈,不甘心,又来问,人还是那五个字。
有小小声说,那有没有可能,他……
有耳尖的男同学神秘兮兮凑过来:“张未白很闷骚的。你别看他人高马大,审美可传统了,他说过他喜欢温柔细腻的女生。”
温柔细腻。
祝莞尔将记忆里的女同学们翻了个遍,有符合这个形象的吗?或许,就真的是他大学时代喜欢过的女生类型?
张未白低头,声音闷闷的:“现在……先不考虑吧。工作挺忙的。”
“谈恋爱和工作又不冲突。”祝莞尔试图劝他,“你应该多去看看,说不定就遇到合适的了。”
“先不吧,你还需要一点面条吗?”他强行岔开了这个话题。
祝莞尔听出他的抗拒之意,哦哟,看来大学的恋情伤得挺重的?!她回他:“不用了。其实,如果你是走不出来的话,反而更需要去认识新的人,新的才能覆盖旧的。你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哪怕最后不成,你也尝试过了,至少不会后悔,对吧?”
张未白像是定在座椅上,过了几秒说:“我想一想。”
这个话题就此结束。
祝莞尔的兴致一阵一阵的,来得快,去得也快。
很快又将话题转到了张非晚的课外读物上,就着这些零碎的话题,她将一碗面吃了精光,还从小卖部的冷藏柜里拿了一瓶酸奶。
从张家出来,张未白还递给她一盒pocky饼干。
她瞟了他一眼,语气揶揄:“你怎么不干脆给我一包烟得了。”
“下次饿的话,可以先用这个垫一垫。如果店里关门了,你直接打我电话,不用去那么远。”
“是不是还能顺便帮我煮好?”祝莞尔和他开玩笑。
“可以,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那谢啦,老同学。”她拢了拢身上穿的大衣。
说话间,有车鸣声由远及近从街尾方向开过来。
灯光刺眼,祝莞尔刚想抬手遮挡,张未白抢先一步跨过来,身体挡在了她的面前。
不过十来秒钟的时间,车身卷着寒风远去,留下空气里散不掉的车尾气。
“竟然不关远光灯?路灯可都还亮着,太没有素质了!……你刚刚说什么?”祝莞尔看向张未白。
两个人的距离有些近,近到她能察觉到他热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头,有点痒。
张未白先往后退了一小步,指了指她的Mini,说你的车需不需要挪到室内去。
她的Mini是软顶敞篷,娇贵得像它的主人,怕暴晒,怕雨淋。天气预报显示,新一轮的寒流即将带来雨雪,最好是室内停放。
祝莞尔立刻点头如捣蒜,她这几天一直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
原来是这一桩。
“不过,得麻烦你帮我挪动一下家里客厅的柜子。”
张未白点头。
“那我回去了。”
“嗯。”
大门关上,空气里似乎还留着她身上好闻的香气。冬夜的风,抚过他垂在身侧握紧的手。
刚刚那几秒无人察觉的心跳怦然,还堵在胸口嘭嘭冒着气泡,那种幽微的情绪大概叫做“如果我说我喜欢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