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沉默了下来。
过了一阵,林丛开口:“从我的角度,当然支持每一个年轻人去实现自己的梦想,你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坚持,并且为之努力,是很好的事情,但是,从一个丈夫的角度,我也希望我的妻子能够快乐。毕竟,happy wife,happy life。”
祝莞尔正要怀疑这是不是道德绑架,对面的画风一转:“过段时间,镇上的花开了,不拘是桃花杏花樱花或是油菜花,我们挑个时间回来看外婆,顺便赏赏花,你也一起,好不好?”
有人乐意在中间架和事的梯子,祝莞尔就坡下驴,点头说好。
挂上电话,她编辑了一条微信消息发给林期,预约他在下个月的时间。
异父异母的哥哥在场,许曼哪怕再想发作,也会收敛一点。
夜晚的青湖镇安静得不像话。
房间里地暖的温度终于上来,祝莞尔从床上滚到木地板上,滚来滚去,捎带手回复班级群里同学们的返图和感谢。
有人在里面艾特了张未白,说要不是这次取桃枝,还不知道他搬了家,又感慨他和祝莞尔的缘分,从前做同桌,现在做邻居。最后话题落在不久后的同学聚会上,说又多了一重乔迁之喜,让张未白到时候记得多喝两杯。
不说还好,一提这事儿,祝莞尔立刻想起今晚的小插曲。她点进去那个一棵树的微信头像,发过去几个字:
【打火机呢?记得还我。】
又补充:【别吵到我外婆。】
聊天页面里,还显示了下午时段微信未接电话的消息。
对面很快回过来几个字:【阳台?还是楼下?】
外婆睡在一楼靠近后山的卧室里。
祝莞尔:【二楼阳台。】
镇上房子的制式是统一的,坐北朝南,前铺后院。格局相似,区别只在各家楼层的高低及内部的装修。
房子与房子之间离得极近,很有那么一股亲昵劲儿。外公在世的时候,不知道吐槽了多少遍镇上规划局的工作人员。
打火机是在阳台的右侧玻璃窗被递过来的。
一同扑过来的,还有静谧冬夜里凉如水的寒意,和一缕若有若无的纯白清香。是那款国民香皂的经典气味。
“你不会住二楼这个房间吧?”祝莞尔狐疑指了指他的身后。
“我住三楼。二楼是我妹妹在住,这边做她的书房。”
说是书房,也就放了张非晚的几本课外书和一堆有的没的画册,她个性活泼,小动作不断,读书的时候非得有人不错眼地盯着她才行。
“好吧。”她点点头,正打算伸手关上玻璃窗。
张未白看她一眼,浅灰色的浴袍里穿了一件白色的棉T,乌黑的长发随意披在肩侧,比起白天的生动又添了几分居家的慵懒气息。
他开口:“别在家里抽烟。”
祝莞尔下意识地探头往楼下看,压低嗓子:“你在乱说什么?”
这个样子,很像一只乍然受惊的安哥拉猫,连瞪圆的黑瞳里都带着点不自知的虚张声势。
张未白用眼神示意她看自己放在玻璃窗框上的手——一根细细的pocky饼干,正被手的主人用食指和中指夹住。
“吃零食不会用这个姿势。”他说。
祝莞尔:“……”
见她不说话,张未白认真解释:“梁老师经手的学生样本那么多……不想被发现,就不要在家里抽烟。”
祝莞尔多少有点儿恼羞成怒,后知后觉找了个借口:“我拿来点香薰蜡烛。”
等待offer的心情和备考不一样,考试有正确的答案,但offer没有。你不知道一起竞争学位的是哪些人,在未知的命运里漂浮,没有着力点,只能等着运气之手的垂青或者是,被推开。这个时候,就很想在手里抓着点有形的东西。
之前是香烟,抽过几次之后还是觉得虚无,又撞上许曼的唠叨,就顺手换成了pocky——手感相似,但健康百倍。
她已经好几个月没有碰过烟了,但看到打火机,还是鬼使神差地拿了一个。
也难怪许曼不相信她的说辞。
祝莞尔懊恼地在床上蹬了半天,最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是被窗外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吵醒的,好不容易等鞭炮声歇了,过没多久又传来英语朗读声。
小姑娘的嗓门还不小:“Eating three meals a day is important. But some people don't have breakfast……”
很难不怀疑这是特意针对她的一场晨读,祝·从来不吃早餐·莞尔躺在被子里想。
码字人有自己的专属时间,灵感在深夜爆发,等她睡下再起床,一般已经是中午时分了,裹着大衣去楼下的餐厅叫一份早午餐,或者外卖点一杯冰美式。
——如果没有采访任务或是早会安排,这通常就是她一天的开始。
但现在不一样了,祝莞尔慢吞吞从床头捞起手机,快九点半。今天是周中,外婆有课业安排,一早已去了复读机构,只在微信里留有谆谆叮嘱:
【又熬夜,台灯都没有关。】
【你的三餐我已经嘱托了隔壁的曾琴曾阿姨,她会煮好放在楼下厨房,记得按时吃。曾阿姨因病不能开口说话,但听力是好的,如饮食上有任何要求可以直接和她沟通。】
【不能不吃饭,也不能浪费粮食。回来我会检查。】
很好,很有梁园圃老师一惯的气派。
没有商量,全是指示。
祝莞尔回了个“遵命”的表情包过去,一鼓作气掀开被子,“唰”一下拉开窗帘,金灿灿的阳光倾泄而下,照得卧室里亮堂堂,无端有种轻盈的愉悦浮上心头。
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洗手间里没有阳光,祝莞尔咬了牙刷出来,一边刷牙一边推开窗户往楼下看,隔壁院子的水泥地里站了个高马尾的小姑娘,挺拔身形,正捧了本书在读。
二十分钟后,她涂好水乳和精华凝神听,楼下已经换了内容开始背古诗了。在对方重复了三次“萧鼓追随春社近”之后,祝莞尔没忍住,探头出去替她接上,“衣冠简朴古风存。”
小姑娘惊喜抬头,顺着她的提醒把整首诗背完。
“……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
然后才开口叫人:“笑笑姐姐好,你下楼来吃早餐吗?我妈妈做了小馄饨。”
祝莞尔也回她一个笑脸:“好啊!我马上下来。”
外婆说,曾阿姨会将她的早餐送过来,但她也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人,远亲近邻,两家人免不了要打交道,当然是活人的往来比冷冰冰的交易更显友好。
下楼之后发现,小姑娘已经站在大门口等着她了。
见到人殷勤得不得了,主动开始抖搂:“我妈妈本来给你准备的豆沙包和烧麦,还有一个煮鸡蛋,嗯,还有一杯豆浆……”,她咬着下嘴唇认真回想,“但是我觉得馄饨好吃一点,早上就是要吃点儿热的带汤水的东西,人才舒服是不是?”
祝莞尔不忍拂热心肠小姑娘的好意,点头:“是,我也这么觉得。”
……
早餐就在这样孩子气的清脆话语里拉开帷幕。
张非晚莫名对她抱有极大的热情,既帮忙翻译曾琴的手语,又捧着脸盯着她看。
就连她随口问镇上有没有咖啡店,她都在一旁举着手大声回答:“七里香有。我带你去我带你去。”
活泼得一点都不像是张未白的亲妹妹。
“我看赵君姐姐自己就喝过,她说苦苦的,但是很提神。”
曾琴在一旁看着她们笑,提醒张非晚记得等会儿回来做作业,又打着手势劝祝莞尔多吃一点。
【未白说你家里有专职的阿姨做饭,是不是我做的不合你胃口?如果你有想吃的,也可以告诉我,我来准备。】
中年妇人身上有着完全迥异许曼的柔和气息,加上活泼的张非晚,祝莞尔的心里不免嘀咕,这个家是怎么培养出张未白那个寡言又冷淡的劲儿的。
然而现实不容她多想,热碗捧在手里,她才发现自己想当然了。能早起已是意外,她的胃还没能适应从冰美式到热馄饨的转变。
但馄饨又是自己应承的,面对两双期盼的眼睛,她只得慢吞吞舀起汤勺。
张未白从改装间里出来,脱下手套,手机里多了几条未读消息。
大半来自妹妹张非晚:
【哥哥,你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同学!!!】
【笑笑姐姐的车子也好好看!!!】
【比你的好看一百倍!!!】
【笑笑姐姐真好闻!!!】
……
惊叹号用到漫天飞舞,不难想象祝莞尔对小镇小女孩的冲击力,一如她当年空降镇上高中。隔着漫长的时光,张未白仍能记起她当时的样子。
脸上不由的浮起了笑意。
最后一条消息来自好看的人本人:
【我捡了那么多桃枝,你都送出去了?我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