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他说什么,一脚轰鸣,那台烟雾紫的精致小车就在高亢又响亮的声浪里漂然远去。
留下被扬起的一团灰尘。
祝莞尔后退两步,略带嫌弃地偏了偏头。
视线里撞进一台黑色皮卡,肌肉车身,半新不旧的样子,车身上还沾着不少已经干涸的泥点子。
张未白不知何时已经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这样的场景,像打开了时光之门。
读书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值日,打扫完教室,她慢吞吞收拾晚上要学习的课本资料,他拎着她的水杯等一众花里胡哨的生活用品在后门处等她,安安静静的。
一如眼前。
上了车,祝莞尔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很自然的发问:“他叫什么名字来着?”语气里流露出来的熟稔,仿佛时间从来未曾走远,刚刚的不愉快也没有发生,两人还是一臂之遥的同桌。
张未白按下车子的启动键,顺手将车子的暖风也一并打开,声音平静:“林广志,以前班上的体育委员。”
人却稍微有些出神。
从前的她也是这样,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是发了脾气之后也不说“对不起”,她的道歉方式是假装无事发生,原地另起一行。
“啊!他呀,我说看着有点眼熟,一时之间没想起来。”
林广志借口问她车子发动机参数的时候,话里话外全是替张未白的解释。
听音辨意,祝莞尔懂了,人主动开车来接人又载物,她却又踩又踢的——说白了,人家也没有这个义务非得来做这个好人好事。祝莞尔敷衍地“嗯”“啊”了几声,她没说,这才哪到哪,高中时候她对张未白做过更过分的事情,当年的他也没有要生气的意思。
但解释是件太费精力的事儿,她顺着对方的话胡乱嗯了几声。
眼下,人懒懒窝在座位里,柔柔热热的风透过针织衫的孔隙拂过皮肤,神经也跟着松弛了几分,不可避免地升上来一些类似“长大后的久别重逢”的温柔心境。
但眼前的人似乎并没有相同的感受。
相比起林广志丰富的表情和明显的肢体语言,张未白似乎连声线都没怎么波动过。
祝莞尔低头将车窗打开大半,歪了身子将额头贴了过去。
“刚刚……我踢很大力气吗?”
做人的基本礼貌还是得有,算一算,两人已将近九年未见,如今的张未白说不定已经不再保留当年宽阔心胸的美好品德了。
“还好。”
那张熟悉面孔的神色没有变化,不似伪装。
祝莞尔放了心,抬手翻下座位上方的化妆镜,左右端详了一番:“但是你撞我那一下真的很痛,你看,我鼻子都还是红的。我踢了你,你也撞了我,咱们扯平了。”
理直气壮的语气。
“……”
到底谁撞的谁。
胸前像是还留着那一刻的触感,微微发着烫,听到旁边的人继续开口:“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车窗外,是蓝得发白的天空,和一排排飞速往后退的树木。
风呼呼地灌进来,黑色的长发在空中舞得自在,也不可避免地将副驾身上的馨香带去驾驶座。那是和风的冷冽,植物的草木气息,以及空气中干燥的尘土味……完全不一样的气味。
像丝绒,也像阳光,柔软又明亮。
“我……今天有其他安排。”
祝莞尔其实并不太关心他现在的工作内容是什么,亦或是家住何方,但她太了解他从前的寡言,她怀疑如果自己不开口,张未白是真能不置一词地将她送回镇上的。
她长长地“哦”了一声,将发丝拨到耳后,继续发问:“那你工作做什么的?”
“机车俱乐部。”
这是隔了好几秒才得到的回复,让人疑心他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路况上,至于同桌间的叙旧,或者说,人和人之间的社交,他都不大在意。
眼前顿时浮现起各种影视剧里职业机车手英姿飒爽的样子,祝莞尔眼睛一亮,立刻扭头向他看去。
张未白像是读懂她的心思,他注视着前方:“买卖机车,也会组织会员活动。”
顿了顿,又加上:“只是普通人的自娱自乐。”
倒意外勾出了祝莞尔在场面社交之外的兴趣。
很难想象,这样性格的人竟然做了最需要和人打交道的活儿。生意场上,迎来送往,谁不是长了一张巧嘴和一副玲珑心肠。
他这个样子,真的能留住客人吗?
祝莞尔支着下巴重新打量他。
板寸短头,高挺鼻梁,下颌线条清晰利落,已然褪去了记忆中的青涩,看上去更加成熟和有锋芒,但依旧清亮的眼神又中和了长相和黑色衣裤带来的距离感。
又熟悉,又不熟悉的。
但是,人生的际遇谁说得准呢。
就好像她自己,当初决定要辞职考研重返校园,家人和朋友都觉得讶异。生活和工作平静又稳定,竟然想出这么一出。
想着想着自己笑了起来,大诗人说得对,“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命运之手的拨弄,在今天出了一点无关痛痒的小意外。
车里就这么静了一阵。
张未白极快地扫了眼副驾驶,正对上她看他的眼神,两眼弯弯,笑意明显,不复之前在树上横眉冷对的样子。
笑意盈盈的人勾了勾下巴:“你怎么还和高中时一样?”
高中时是哪样?
张未白没问,只“嗯”了一声,仿佛他根本不在意她的评价。好的或者坏的,都不影响现在的他。
优秀的文字工作者祝莞尔自然早已不是十六岁时骄纵任性的她。
年岁渐长,接触的人和事多了起来,她也快速习得了社会人的一些优秀品质,比如同理心,又比如,换位思考。
想象中,顺着“高中”话题一起追忆旧时光的和谐场面并没有出现,一个单字杀死了所有。
也是。
两个人的同桌生涯开始得不算愉快,结束得也突然——以对方的立场,被动地参与进她那鸡飞狗跳的生活和学习当中,自然不能计入学生时代可贵又可爱的美好回忆中。
倒衬得一直主动抛话题的她像个蹩脚演员,借着对过去情谊的浅薄理解,自顾自上演了一出独角戏。
说不高兴是假的,倒也没有到生气的地步。论迹不论心,人好歹今天又来帮了她一次,但这也不妨碍祝莞尔默默收了脸上的笑,重新将脸转向窗外。
沉默吧。
爱谁谁。
车里再次出现响动,是车窗自动关上的声音。
祝莞尔没忍住,扭脸就是一记瞪眼,冷脸相对也就算了,连开窗户你也要管是吧。
张未白察觉她的动静:“你穿得少,这个天气容易感冒。要是想开窗,将毯子披上吧。”
似看她脸色不虞,还加了句解释:“是干净的,我前两天刚洗过。”
难得地说了个长句子。
先前她从树上下来,鬓角的碎发是湿的,脸颊是透着红的,现在脸上的肤色白净了,发丝也变得干燥,但到底穿得单薄。
二月份的天气,虽然久违的出了太阳,但始终还是冬天。
祝莞尔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轻咳一声:“毯子是什么颜色的?”
一路无言。
祝莞尔将自己裹成一只深蓝色的蚕宝宝,回到了暌违已久的青湖镇。在此之前,因为巨大体量的全国各地采访和录音资料整理工作,后续的闭关创作,以及无缝衔接的离职备考,她已有一年多的时间没有回来过这里。
羽绒服,啊不,林广志已经将她的车停在了外婆家的门口。
见人从车上下来,巴巴地双手将车钥匙递了过来:“运动模式sai'gao,一脚油门踩下去真的有推背感,爽死了。加上敞篷,拉风plus!”
祝莞尔伸手接过,微微偏头,用手背挡住一个小小的哈欠:“谢谢你帮我开车。我先回去睡一下,太困了。”
昨天收拾行李睡得太晚,今天的神经又绷得太紧,一放松,睡意和疲倦就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林广志指了指她刚刚坐过的皮卡,提醒:“这些桃枝怎么办?”
桃枝只是个引子,大家的真实想法还是冲着发消息的人来。
群里还在热闹的刷屏,大家七嘴八舌的插话,连哪天同学聚会都商量好了。她倒好,吹皱一池春水之后,自己要去会周公。
祝莞尔这样在哪里都是漂亮到耀眼的人物,虽然消失在大家的生活里,但和她私交甚笃的班长之前转发过一则新闻,国内某大佬的自传上市开发布会,站在大佬旁边的人,其中一个赫然就是祝莞尔。她的名字印在大佬自传的封页上,“祝莞尔 著”四个字闪闪发着光。
同学们纷纷跑去那条朋友圈下面点赞。
张未白关了车门走过来,接过话:“我在群里说一声,大家找我拿吧。”
祝莞尔转向他,微笑着吐出四个字:“我谢谢你。”
打哈欠沁出来的眼泪还沾在睫毛上,使那双杏眼多了几分无辜感,但这四个字……
林广志:“……”
嗯,总觉得有些阴阳怪气,但他今天已经充分领教了大小姐的脾气,什么也不敢说,只能和张未白一起,目送她挥一挥衣袖就走进家门。
“梅开二度啊!好人好事做上瘾了是吧?说说,哪里又惹她了?”
张未白的神情看着淡淡的,低头看了眼工装裤上的脚印:“什么叫‘又’?”
林广志哈哈笑着一巴掌拍到他背上:“高中的时候谁不知道,大小姐脸色一冷,你就忙不迭地帮她做这做那。那时候为了你的面子我都没好意思说,你的男子汉气概呢,支棱起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