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李长弃的背影消失在浓稠的夜里,风无疾深深吐出一口气,不再紧绷着神经,浑身放松,靠着冰冷的床榻一点点坐了下去。
但她不过刚松懈一瞬,便忍不住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风无疾掩唇,不想让自己咳出声来。当她再次张开手时,掌心已一片刺目的猩红。
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衣摆上,绽放出一朵奇异的深色红花,两者融为一体,竟看不出差异。
“……”风无疾扯了扯唇角,有一瞬的恍惚。
缓了许久,她终于是恢复了点儿力气。
风无疾靠着床边,出手点住穴道,试探性地运转了一下内功。
“新火自生,相忧而疾,百无陈旧……”
下一刻,她毫无征兆地呕出一口血!
“啧……”风无疾脸色惨白,死死攥紧了衣襟,额上沁着细密的冷汗。
她手背青筋暴起,只感觉眼前一片眩晕,咬紧了下唇,直至唇角都被咬青,也无法抑制住自己急促的呼吸。
疼,心口止不住的绞疼,全身似百虫在无间断的撕咬、啃蚀,痛到麻木。
风无疾闭了闭眼,从袖中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抚开袖子。
掀开的那一刻,令人惊心动魄的一幕出现了——只见她手臂的肌肤上,蜿蜒着一道狰狞的刀痕!
那道刀痕本早已凝结成疤,盘踞在肌肤之上,狰狞骇人,似乎每次在它即将要好之际,就会有人持刀再次割开,割到血肉模糊,所以仅仅是看着就令人发指。
风无疾手起匕落,毫不犹豫地划在臂上。
旧疤再次被刮破,刹那间血肉绽开!
她是真不对自己手软。
温热的液体顺着手臂,缓缓流淌到了地板上。血肉翻腾的痛楚令风无疾汗毛竖起,冷汗直冒,手上的握力松了一瞬。
她感到身上的疼痛逐渐平息,不知道是因为已经疼到麻木,还是真的得到了缓息。
风无疾扶着床沿,一点点站起身来。
眼前忽然发黑,视线一虚一实,她身形有些不稳,咬破舌尖才堪堪让自己清醒过来。
风无疾感觉眼皮很沉重,仿佛随时都会失去意识,她按着眉心,余光瞥到地上沾血的匕首。
“身子好像愈来愈不行了,毒发的间隔时段也缩短了,”风无疾自言自语着。
“还真不能动用内功了,不过是调动一下就毒发,真成了个废人了啊……”风无疾语气带着自嘲,强撑着身子,一步步走到桌旁。
她拿起桌上的酒杯,饮尽了一杯又一杯。
酒入肠肚,身痛更缓。
血还顺着手臂向下流淌,风无疾拿起纱布,熟练地将伤口包扎起来,最后放下袖子,完好的遮掩上。
“这事真不能让弃美人知道……不然,他得疯了吧。”
“跟个眼尖的猫一样。”风无疾想起李长弃就头疼,她叹息一声,独自一人收拾完了房间的血迹,重新坐回床上。
还有什么事儿要缕清楚来着……
她想起来了,百里名耳的主上。
风无疾强打起精神,在脑袋里捋了捋思绪:“黑银月针,名有晏字,劲身白装,报复心强。”
“晏殊啊晏殊,真的是你,”她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道:“活着就活着,还混的这么大,百里名耳也是你的手下。”
风无疾想起夏日宴的事,不由得感叹道:“听到风长忧归,你肯定要去翼州,可别被诓了。”
似是在方才的极致疼痛中,她恍惚间记起了些过往的碎片,又觉得是自己多虑了,“不过晏殊这人向来心思缜密,还有什么手段没使,憋着个大坏呢吧。”
想的太多就头疼,她索性不再去思考这些事,躺上床榻,阖眸休息。
夜雾弥漫,风声渐起,莲花般的云雾散开,泛起冷意,月光照入弃忧堂。
***
清风明月,一道月光照在少女的脸上,吹起她的发丝,衣诀飘扬,似笼罩着寒山薄雾,以墨夜为景,令人看不真切。
听到下方传来的脚步声,少女垂下眼,望向树下的人,那双琉璃瞳眸染上几分温度,笑道:“小徒儿,这么晚来找我对饮啊?”
青树下的少年长身鹤立,身着黑衣,黑发短至颈后,身负月白古琴。
闻言,少年颇有几分不悦,侧头说:“别叫我小徒儿,拜师礼还没办呢。况且你只大我一岁,加什么小字。”
“也快了,拜师礼不就定在明日吗?”少女从树上跃下,落到他身前。
扑面而来的梅香,令少年眉间透着的凶意淡了几分。
“你……”
鬼使神差的,他低声唤道:“无忧。”
“嗯?”风长忧抬起眼,没听清他的话。
“没事。”晏殊回过神来,有些懊恼自己的失神,索性随便扯了个话题:“你送我的古琴,我想取个名。”
风长忧抱臂,向后一靠:“嚯,小徒儿,你不是一向对这些俗物不上心的吗?”
“……”晏殊眼神游移,故作没听见,“还有,我带了酒,明天就是拜师礼了,先为你斟几杯。”
他提起手中的酒壶,道:“知道你不贪酒,带的清酒。”
“不错啊,还记得这个。”风无疾弯了下眼,“还有什么尽管提,为师都应。”
“也想…让你再教我几套剑法,”晏殊深吸一口气,别扭道:“我,还不够强。”
“剑法简单,一会就教你。”风长忧抚过肩头的落叶,“还有取名这一事啊……”
她状似思索,最终道:“也无所谓,不必过问我,这琴送你,便是你的了,随意支配。”
晏殊垂目,拿下古琴,指尖生疏地抚上琴弦,态度很淡,“你知道的,我没上过学堂,在巷里长大,才学疏浅,想不出什么好名字。”
风长忧倏地一笑,调侃道:“怼人的时候没见你才学疏浅。”
晏殊沉默地盯着她,不作声。
“行吧行吧。小徒儿,你的剑呢,”风长忧眉头一展,伸出手,“给我。”
晏殊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将一柄细银剑递给了她。
银剑剑刃锋利,通体细长,构造精巧,折射出少女带着轻狂的眼眸。
“好剑。”风长忧赞叹一声,握住剑柄,对他轻挑了下眉。
下一刻,她骤然挥剑,揽下一缕月光,便突地对少年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