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二娘没有说好。但她站在那里,看着游坦之消失的方向,目光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温暖,是「我终于有点事做了」的那种踏实。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上的血已经凝住了,变成一小点暗红色的痂。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擦掉。
「康夫人——」
「嗯。」
「那个游坦之——」叶二娘说,「他跟我以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在找一个理由……让自己不那么恨自己。」叶二娘说,「我以前也是。」
苏锦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说对了。」叶二娘说,「我是个病人。我看过很多大夫,没有人治得好我。但在这里住了七天——我好像没那么想偷小孩了。不是不想——是没那个念头了。」
苏锦看着她,问了一句话——不是关于偷小孩的,是关于未来的:
「那你想做什么?」
叶二娘想了想。
「我想——」她说,「帮那个游坦之,不让他变成我。」
苏锦点了点头。
「那就做吧。」
她转身走回前堂。身后,叶二娘站在院子里,阳光落在她身上。她怀里已经没有那个布娃娃了——她把它放在了枕头旁边,像放在一个已经不需要随身携带的地方。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像一个终于找到了落脚处的人。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尖上的伤口,轻轻吹了一下——像是在跟过去的自己道别。
傍晚,苏锦坐在柜台后面,翻开那本空白的账本。
她在最新一页上写下了一行字:
**叶二娘——已收。冰清支刺客教官。游坦之的刀,有人磨了。**
她放下笔,看着那行字。字不多,但每一笔都落得很稳——像是在给一个故事写下一段确定的结尾。洛阳的秋天快要过完了,街上的叶子落了大半,风里带着冬天的气味。她想起了一件事——今天下午,阿朱从前堂走进来,递给她一封新的信。
信是段正淳从大理寄来的,只有一行字。字迹有些潦草,不像是他平时写字的风格——像是写这封信的时候,心情不太平。
「相思引——什么时候来解?」
苏锦看完信,放在一边,没有回。她看着信纸上的那行字,段正淳的字迹确实有些不一样——笔画的力道比平时重,像是写信的时候握着笔的手在用力。
不是不想回——是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他:相思引不需要「解」。它只需要「继续」。就像一根绳子,系上了就是系上了,解不解开,已经不是一个人能决定的事了。
她合上账本。
明天再想。
今晚——她想的是另一件事。
雁门关外的那个箱子。
还有马大元死前写的那两个字——「对不起」。
他在对不起什么?是没来得及告诉她真相,还是把她卷进了这件事里?
她不知道。
但她很快就会知道了。
她吹熄了灯。灯芯在熄灭前跳了一下,冒出一小缕青烟,然后暗了。窗外,洛阳的夜空中有星星。冬天的星星比秋天的亮,像是空气变冷之后,星光也变得更清晰了。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二更天。她闭上眼。雁门关——她得去一趟。但不是现在。她需要先把手上的牌理清楚——叶二娘刚接冰清支,游坦之的刀还没磨好,全冠清在等西夏人,段正淳的相思引还没回信。一件一件来。她在心里给这些事排了一个顺序——第一件,先把全冠清和西夏的事查清楚,密谍司已经布好了,该收网了。然后才能安心去雁门关。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被角塞进脖子下面,挡住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冷风。洛阳的冬天,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