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整个杏花村吞没。
谢逐扶着顾栖从后窗翻出,双脚刚落地的瞬间,前院便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砰!砰!砰!”
粗暴的砸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紧接着是一个粗哑的嗓音:“开门!搜查逃犯!”
顾栖的呼吸骤然一紧。谢逐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一把揽住他的腰,压低声音:“跟我来。”
两人绕过屋后的柴垛,沿着一条狭窄的土埂往村后跑去。顾栖的左肩痛得几乎失去知觉,但他咬紧牙关,硬是没有发出一声闷哼。
谢逐的步伐很快却很稳,始终用身体半挡在他外侧,替他拨开横生的灌木枝条。
身后传来木门被踹开的声音,紧接着是翻箱倒柜的响动和村民惊恐的哭喊。
“没人!床铺还是热的!”
“搜!肯定跑不远!”
“分头追!留活口,大人要亲自审!”
马蹄声和脚步声在村子里炸开,狗吠声此起彼伏,火把的光亮透过树影投射过来,忽明忽暗。
谢逐拉着顾栖钻进村后的一片竹林。竹叶茂密,遮住了月光,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湿滑的泥土。顾栖的伤口在奔跑中再次撕裂,温热的液体顺着胳膊往下淌,但他没有停。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喧嚷声渐渐远了。谢逐在一棵老樟树下停住脚步,回头看向顾栖。
顾栖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紧紧抿着,只有胸膛剧烈起伏,泄露了他的虚弱。
谢逐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探向他左肩。指尖触到一片湿热——血已经渗透了纱布。
“……先歇一会儿。”谢逐的声音有些发哑。
顾栖靠着树干滑坐下来,大口喘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气来,哑声问:“他们怎么会这么快找到这里?”
谢逐在他对面蹲下,神色凝重:“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矿场那边有人供出了我们的去向,要么——”他顿了顿,“从一开始,我们逃出矿洞的路线,就在他们的算计之内。”
顾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意很冷:“不愧是那位的手笔。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谢逐看着他:“你知道是谁?”
“猜到了一些,但还不能确定。”顾栖抬起眼,目光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亮,“谢逐,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接近你从一开始就不是巧合,你会后悔救我吗?”
谢逐与他对视,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你接近我的目的是什么?”
顾栖没有回答。
“你不说,我就不问。”谢逐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我只知道你替我挡过刀,你帮我保住了舅舅用命换来的名册,你在矿洞里没有丢下我一个人跑。这些就够了。”
顾栖垂下眼帘,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有时候我真希望,我们没有生在这样一个时代。”
谢逐没有接话。他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土,然后朝顾栖伸出手:“起来吧,此地不宜久留。”
顾栖握住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两人继续上路。谢逐在前面开路,顾栖跟在后面。他们没有沿着大路走,而是挑了一条偏僻的山间小道。
月光稀薄,山路崎岖,好几次顾栖都险些摔倒,但每次都被谢逐及时拉住。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废弃的山神庙。
庙宇已经破败不堪,屋顶塌了一半,山门的朱漆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谢逐推开虚掩的木门,里面灰尘扑簌而下。借着透进来的月光,可以看到庙内空荡荡的,只有正中一座缺了半截手臂的山神像,依旧端坐在莲台上,面目慈悲。
“今晚先在这里歇一晚。”谢逐说着,从角落里找来一堆干枯的茅草,铺在一块相对干净的地面上,“明天天亮再赶路。”
顾栖没有反对。他确实已经筋疲力尽,左肩的疼痛让他几乎抬不起手臂。他靠着墙壁坐下,看着谢逐在庙里四处检查,又把门用一根木棍顶上。
谢逐做完这一切,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人并肩靠在墙上,沉默了很久。
“谢逐。”顾栖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们没能活着到青州呢?”
谢逐偏过头看他。月光从破漏的屋顶洒下来,落在顾栖的脸上,让他的面容显得有些虚幻。
“想过。”谢逐说,“从踏进黑石岭那天起,我就一直在想。”
“那你还……”
“怕死就不死了?”谢逐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痞气,“横竖都是死,死之前能把该做的事情做完,就不亏。”
顾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你说得对。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得值一点。”
“所以别老想着死不死的。”谢逐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顾栖,“给。”
顾栖接过来一看,是一块干粮饼,用油纸包着,还带着谢逐的体温。
“你什么时候买的?”
“白天在村里买的。”谢逐自己也掏出一块,咬了一口,“本来想留到明天当早饭,但看你这副样子,怕是撑不到明天早上了。”
顾栖握着那块饼,没有立刻吃。他低着头,看着手中的干粮,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容易被感动的人。从小到大,他经历的背叛和算计太多了,多到他已经习惯了用冷漠来保护自己。可是谢逐这个人,总是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做一些让他无法招架的事情。
当掉父亲的遗物给他请大夫,买麦芽糖给他压苦味,把仅有的干粮留给他……
这些事情,每一件单独拎出来,似乎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它们加在一起,就像一根根细小的丝线,悄无声息地缠绕在他的心上,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被牢牢缚住了。
“谢逐。”他低声叫他的名字。
“嗯?”
“……没什么。”顾栖低下头,咬了一口干粮饼。饼很硬,很干,嚼起来满口都是粗粝的面粉味。但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两人默默地吃完干粮,谢逐又出去找了一点干净的水。顾栖喝了水,靠着墙壁,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睡吧。”谢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守着。”
“你也要休息……”
“我习惯了。在北境打仗的时候,三天不合眼也是常有的事。”谢逐的语气不容反驳,“你睡。明天还要赶路。”
顾栖知道自己拗不过他,便没有再争辩。他闭上眼睛,很快就沉入了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