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逐深吸一口气,腰腿发力,猛地将顾栖背了起来。顾栖很轻,但此刻对重伤的谢逐来说,依旧是不小的负担。他闷哼一声,脚下晃了晃,但很快稳住。背后传来顾栖身体的温热,和左肩伤口贴上他背脊时,那压抑的、细微的颤抖。
“抓紧。”谢逐低声道,然后开始沿着沟壁,寻找可以攀爬的落脚点。
岩壁湿滑,布满青苔,几乎没有成型的路。谢逐全凭着一股悍勇和多年沙场练就的敏捷,手脚并用,在嶙峋的怪石和石缝间艰难向上攀爬。每一次发力,背后的伤口和脏腑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冷汗混着血水,从额头、鬓角不断滴落。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上方,寻找下一个可以抓握的凸起。
顾栖伏在他背上,尽量收紧手臂,减少他的负担。他能感觉到谢逐身体的紧绷和颤抖,能听到他粗重压抑的喘息,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和汗味。每一次谢逐脚下滑动或身体摇晃,顾栖的心都会提到嗓子眼,但谢逐总能险之又险地稳住。
不知爬了多久,也许只有一炷香,也许有一个时辰。时间在极致的痛苦和专注中变得模糊。终于,谢逐的手指够到了那片平整岩台的边缘。他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向上一撑,背着顾栖,翻滚上了平台。
两人重重摔在粗糙的岩石上,谢逐在下,顾栖压在他身上。剧痛让谢逐眼前彻底一黑,喉咙腥甜,差点一口血喷出来。他死死咬着牙,将那口血咽了回去,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顾栖也被摔得七荤八素,左肩撞在岩石上,痛得他几乎晕厥。他挣扎着从谢逐身上滚下来,躺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喘息,眼前金星乱冒。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缓过气。
谢逐率先撑起身,看向四周。这里果然是一个废弃的矿道平台,大约丈许见方,一侧是陡峭的岩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沟壑。平台边缘那半截腐朽的木桩,似乎曾是固定缆绳或支撑物的。而在平台内侧,岩壁上赫然有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矿洞入口!洞口边缘有清晰的人工开凿痕迹,但已被岁月和风雨侵蚀得斑驳不堪。
“有路!”谢逐精神一振。
顾栖也挣扎着坐起,看向那个矿洞。洞口幽深,里面一片漆黑,不知通向何处,也不知里面是否安全。但此刻,这黑暗的洞口,却成了他们唯一的希望。
谢逐走到洞口,侧耳倾听。里面寂静无声,只有风穿过洞口时发出的、细微的呜咽。他弯腰捡起一块碎石,用力扔了进去。
“咚…咚…咚…”碎石在洞内滚动碰撞,声音由近及远,渐渐消失,没有引发任何异响。
“看来是废了,里面应该没有支撑,很深。”谢逐判断道。
“进去看看?”顾栖问。
谢逐点头,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幸好昨晚爆炸时他下意识护住了胸口,火折子虽然湿了,但晒了这会儿,不知还能不能用。他试着吹了吹,火星闪烁了几下,竟然真的燃起了一簇微弱的小火苗。
“走。”谢逐一手举着火折子,另一只手伸向顾栖。
顾栖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身。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然后,一前一后,弯下腰,踏入了那片未知的、浓稠的黑暗之中。
火光微弱,仅能照亮前方几步。矿洞狭窄低矮,需要时时低头弯腰才能通过。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碎石和厚厚的积灰,空气浑浊,带着浓重的土腥和霉味,但奇怪的是,并没有外面那股刺鼻的硫磺味。
两人走得很慢,很小心。谢逐在前,一手举火,一手按着腰间的短刃——长刀早在昨晚的厮杀中不知掉落在何处。顾栖紧跟在后,右手扶着冰冷的洞壁,左臂无力地垂着。
走了约莫几十步,矿洞开始向下倾斜,坡度很陡。谢逐停下,回头看向顾栖:“还能走吗?”
顾栖点点头,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更加苍白,但眼神依旧坚定。
谢逐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向下。又走了十几步,前方忽然传来隐约的水声。
“有水?”顾栖低声道。
谢逐加快脚步,火光向前探去。只见矿道在此处豁然开朗,变成了一个不大的天然岩洞。岩洞一侧,有汩汩的清水从石缝中渗出,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清澈见底的水潭。水潭边,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木头和生了厚厚绿锈的矿工器具,显示这里曾有人活动。
更重要的是,在岩洞的另一侧,石壁上有人工开凿的、向上的阶梯!虽然简陋粗糙,许多台阶已经碎裂,但显然是一条通往上方的路!
“天无绝人之路!”谢逐眼中迸发出光彩。有干净的水,有向上的路!这简直是绝境中的奇迹!
他快步走到水潭边,先用手捧起水尝了尝。水质清冽甘甜,没有任何异味。他立刻将水囊灌满,然后递给顾栖:“快,喝点,清洗一下伤口。”
顾栖接过水囊,喝了几大口。冰冷的清水滑过干渴灼痛的喉咙,带来难以言喻的舒畅。他又用水小心清洗了脸上和手上的污垢,然后看向谢逐:“你先处理伤口,我帮你看着。”
谢逐也没推辞,背对着顾栖,脱下早已破烂不堪的上衣。火光下,他背后的伤触目惊心——大片大片的青紫瘀伤,好几道被木石划开的、皮肉翻卷的血口,有些还在渗着血水和组织液。
顾栖瞳孔微缩。他没想到谢逐伤得这么重。昨晚爆炸的冲击,一路的背负攀爬……
谢逐用清水清洗着背后的伤口,动作因疼痛而有些僵硬。冷水刺激得他肌肉紧绷,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顾栖默默走到他身后,用自己相对干净的右手,接过他手里的湿布。“别动,我来。”
谢逐身体僵了一下,但没动,也没拒绝。
顾栖的动作很轻,很慢,尽量避开那些翻开的皮肉,小心地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污。他的指尖冰凉,带着水意,偶尔不经意划过完好的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奇异的触感。
岩洞里很安静,只有水珠滴落的嘀嗒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粗糙的石壁上,晃动,交织。
“顾栖。”谢逐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岩洞里有些低沉。
“嗯?”
“等出去以后,”谢逐顿了顿,没有回头,“你打算怎么办?回南殷,还是……”
顾栖擦拭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不知道。也许……先得把该做的事做完。把名册交上去,把真相揭开,把该讨的债……讨回来。”
“然后呢?”
“然后……”顾栖沉默了很久,久到谢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他极轻的声音,“也许,找个地方,安静地活着。或者……死了,一了百了。”
谢逐猛地转过身,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只是死死盯着顾栖:“你说什么?”
顾栖迎上他惊怒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我说,也许死了,一了百了。这世上,值得我留恋的东西,不多。”
“顾栖!”谢逐一把抓住他完好的右臂,力道大得吓人,眼中翻涌着骇人的怒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你给我听着!你的命是我的!我没说能死,你就不准死!听见没有?!”
顾栖任由他抓着,手臂被捏得生疼,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谢逐暴怒的脸,看着那双烧着火焰的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苍白平静的影像。
然后,他忽然很轻、很淡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很虚幻,像冰面上的裂痕,一闪即逝。
“好。”他说,只一个字。
谢逐抓着他手臂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盯着顾栖的眼睛,想从那片平静的深潭里,看出点什么。但他什么也看不出。只有一片沉寂的、仿佛看透一切的虚无,和虚无深处,那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不知是嘲讽还是认命的光。
他缓缓松开手,转回身,重新背对着顾栖,声音有些发涩:“……继续。快点弄完,我们上去。”
顾栖“嗯”了一声,重新拿起湿布,继续擦拭。动作依旧很轻,很仔细。
谁也没有再说话。
只有火光跳跃,水声嘀嗒,和两颗在绝境中依旧隔着重重迷雾、不知该向何处靠拢的心,在这黑暗的地下岩洞里,沉默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