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壁上的风,比下面更烈,也更冷。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冰刀,贴着湿透的衣裳,刮过皮肤,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
雾气在这里似乎稀薄了一些,能看清周围几丈内的景象——嶙峋的怪石,扭曲的枯木,以及脚下那片被浓雾笼罩、深不见底的幽暗。
七个人,如同壁虎般贴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靠着手里的短刃、钩爪和岩缝中顽强的藤蔓,一点一点向上挪移。
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碎石滚落的哗啦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顾栖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
手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抓握而麻木僵硬,受伤的脚踝每一次蹬踏都传来钻心的剧痛,冷汗混着雾水,糊住了眼睛,只能模糊地看到上方谢逐那双沾满泥泞的靴底。
但他没有停。
也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他咬着牙,将短刃深深扎进一道岩缝,脚踩在一块微微凸起的石棱上,借力向上。身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看不到尽头的绝壁。
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小片湿滑冰冷的岩石,和耳边呼啸的、永不停歇的风。
忽然,脚下一滑!那块凸起的石棱,承受不住他全身的重量,咔嚓一声断裂!
顾栖身体瞬间下坠,全靠右手死死握住插在岩缝里的短刃,整个人悬在半空,左臂在空中徒劳地挥舞了一下,却没有抓住任何东西。
心脏骤停。
“顾栖!”
上方传来谢逐一声压抑的低吼。
几乎是同时,一条绳索从上方甩下,精准地卷住了顾栖的腰!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将他猛地向上提起!
是忠伯,他在下方用绳索接应。顾栖借力,右脚在岩壁上猛地一蹬,左手终于抓住了一根粗壮的藤蔓。
他大口喘息着,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抓紧!别松手!”谢逐的声音从上头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顾栖死死抓住藤蔓,抬头看去。谢逐正从上方探下半个身子,一手抓着岩壁,另一只手伸向他,眼神锐利如鹰。
“手给我!”顾栖深吸一口气,松开握着短刃的右手,用尽全力,向上探去。两只手,在空中交握。
谢逐的手掌滚烫,带着薄茧,力量大得惊人,猛地将顾栖整个人提了上去!
顾栖脚下一空,随即撞进一个坚实滚烫的胸膛,被谢逐用单臂牢牢箍住,两人一起撞在身后冰冷的岩壁上。
“咳……”顾栖闷哼一声,肺里的空气几乎被撞出去。
谢逐没松手,依旧紧紧箍着他,低头急促地喘息,胸膛剧烈起伏,热气喷在顾栖冰冷的额头上。
顾栖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也能听到他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
“没事吧?”
谢逐的声音就在耳边,嘶哑,带着后怕。
顾栖摇摇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是下意识地,用同样冰冷麻木的手指,抓住了谢逐胸前的衣襟。
布料湿冷,沾满泥污,但底下是滚烫的、活生生的体温。
“将军!顾大人!”
下方传来忠伯压低的、焦急的声音。
谢逐这才缓缓松开手臂,但一只手仍扶着顾栖的肩,确认他站稳。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根断裂的石棱,又抬头看向上方依旧遥远的崖顶,眉头紧锁。
“还能走吗?”
他问顾栖,目光落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顾栖点点头,松开抓着他衣襟的手,扶住旁边的岩壁,站直身体。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残余的一丝惊悸,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
“能。”
他哑声道,“继续。”谢逐看了他两秒,没再说什么,只是从腰间解下自己的水囊,递过去。
“喝一口,缓一缓。”
顾栖接过,喝了一小口。冷水入喉,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他将水囊递还,目光重新投向头顶的黑暗。
“走。”谢逐低喝一声,再次向上攀去。
这一次,他的速度放慢了一些,不时回头确认顾栖的状态,遇到险要处,会刻意多停留片刻,伸手拉他一把。
老刀、石头、泥鳅和忠伯也陆续攀了上来。几人都是一身狼狈,泥浆混着汗水,脸上、手上或多或少都带了刮伤,但眼神依旧锐利,动作依旧沉稳。
又攀爬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雾气忽然变淡,光线也亮了一些。谢逐停下,侧耳倾听片刻,对下方打了个手势。
众人屏息。风中,隐约传来人声。很模糊,被风声切割得支离破碎,但确实是人的声音。
似乎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吆喝,距离应该不远。
谢逐眼中寒光一闪,做了个“噤声,靠近”的手势。
几人放轻动作,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向上挪移。
又攀了十几丈,前方出现一处相对宽阔的、向外突出的平台。
平台边缘,几块巨大的岩石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掩体。
声音,正是从岩石后面传来的。谢逐率先爬上平台,伏在岩石后,小心地探出半个头,向下望去。
顾栖也攀了上来,伏在他身边。
下方,是一片被两侧陡峭山崖夹住的、狭窄幽深的谷地——正是一线天!
他们,终于绕到了峡谷的中段上方!从这里俯瞰下去,谷地景象一览无余。
谷地宽约三丈,长度却蜿蜒曲折,看不到尽头。
此刻,谷中靠近他们这一侧的空地上,赫然聚集着二十余人!
这些人并非普通山匪流寇,而是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劲装,外罩简易皮甲,手中兵器五花八门,但保养得极好,在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寒光。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坐或站,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擦拭兵器,有的则警惕地望向峡谷入口的方向,显然是在等待。
而在人群中央,一块平坦的巨石上,坐着一个人。
此人约莫四十上下,身形精瘦,面容阴鸷,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边眉骨上方,一道暗青色的、展翅欲飞的鹰形刺青!
正是刘文口中的“鹰先生”!他此刻正闭目养神,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把造型奇特的弯刀刀柄。
在他脚边,散落着几个已经熄灭的、显然是用来传递信号的火堆灰烬。
“一、二、三……”老刀伏在旁边,眯着眼,无声地数着下方的人数,“……二十七。加上那个‘鹰’,一共二十八个。”“装备精良,阵型松散但彼此有照应,是老兵,或者训练有素的私兵。”
石头低声道,目光扫过下方那些人的站位和姿态。
“他们在等信号,等我们自投罗网。”泥鳅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可惜,等不到了。”
谢逐没说话,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整个谷地,大脑飞速运转。
二十八个训练有素、以逸待劳的敌人,他们只有七个,还攀爬了半夜,体力消耗巨大。
硬拼,毫无胜算。
必须智取。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峡谷另一侧的崖壁上。那里,距离“鹰先生”所在的巨石大约十几丈,有一片相对平缓的斜坡,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和灌木,是个极好的隐蔽和射击位置。
如果能把“鹰先生”引到那片斜坡附近,或者制造混乱,让他们不得不向那个方向移动……
“石头,”谢逐压低声音,指向那片斜坡,“看到那里了吗?你的箭,能射中那个‘鹰’吗?”
石头眯眼估算了一下距离和风向,缓缓摇头:“太远,风大,没把握一击毙命。而且他身边一直有人,容易失手。”
谢逐皱眉。确实,距离超过百步,中间有气流干扰,“鹰先生”身边始终有两三个亲卫模样的人不远不近地守着,一击不中,打草惊蛇,后果不堪设想。
“那就不能直接射人。”顾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算计,“射别的东西。”
“射什么?”谢逐看向他。
顾栖的目光,落在了“鹰先生”脚边那几个熄灭的火堆上,又移向了火堆旁边,堆放着的一些杂物——几个皮囊,几捆绳索,还有几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那是……火油?还是火药?”老刀也看到了,眼神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