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玉儿心底泛起暖意,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坦然依着她的搀扶,缓步迈步。
两人凝神打量周遭环境,已然身处一条幽深的螺旋石梯之内。石梯狭窄逼仄,仅容两人并肩而行。台阶由青石砌成,历经百年潮湿侵蚀,多处碎裂破损,青苔遍布,湿滑难行。
四周墙壁漆皮斑驳脱落,绘满古老壁画,皆是蔷薇王朝鼎盛时期的风貌图景。有帝王登基盛典、群臣朝贺朝拜、大军出征沙场、后宫嫔妃嬉游等场景,色彩虽已斑驳褪色,却依旧能依稀窥见当年王朝的繁华恢弘。
一幅巨型蔷薇壁画格外醒目,墙面绘着一株盛放的血色蔷薇,藤蔓蜿蜒缠绕,铺满整面石壁。花丛正中绘着一位戴冠王者,面容虽已模糊,唯独一双眼眸用浓墨勾勒,依旧炯炯有神,仿佛穿透百年时光,静静注视着每一个途经此地之人。
夜凉搀扶着黑玉儿,顺着幽深盘旋的石阶缓缓向下行走。
一圈,两圈,三圈……
螺旋石梯仿佛没有尽头,盘旋往复,深不见底。每往下转一圈,周遭空气便愈发潮湿阴冷,光线也愈发昏暗幽深。墙壁上的壁画意境也渐渐转变,昔日宫廷繁华图景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战争厮杀、流离逃亡、生灵陨落的惨烈画面。壁画之上满目血色尸骸,宫殿在烈火中崩塌倾覆,无辜百姓在刀剑下纷纷倒下,满是悲凉凄怆。
其中一幅屠戮壁画尤为震撼,夜朝士兵挥刀征战,肆意砍杀蔷薇宗室族人。画中血色并非寻常颜料,而是铁粉绘就,历经百年氧化,化作暗沉铁锈红,宛如凝固的干涸血迹,触目惊心,透着无尽杀伐与悲凉。
夜凉步履放缓,目光在壁画上久久驻足凝望,眼底掠过几分沉郁感慨。
两人足足行走半个时辰,才终于行至螺旋石梯尽头。
出口之外,一条宽阔地下暗河豁然铺开。暗河河面宽达两三丈,河水缓缓流淌,潺潺水声在幽深地底静静回荡。河面萦绕着一层薄薄氤氲雾气,雾气朦胧,隐约勾勒出河对岸的模糊轮廓,透着几分缥缈诡秘。
岸边停泊着一叶破旧木舟,船身虽斑驳老旧,却依旧完好可用。船桨横置船舱,桨叶上还凝着未干水渍,似是不久前刚有人使用过。
夜凉缓步走到河边,俯身低头望向河水。河水澄澈见底,却望不见深处底蕴,并非浑浊所致,而是水深莫测,幽深无底。河面洁净异常,没有鱼虾浮游,没有水草飘摇,静谧得不像寻常活水,透着一股死寂清冷。
“鬼市秘境,应当就在暗河尽头深处。”黑玉儿轻倚着夜凉肩头,踮起完好的脚尖,朝着暗河远处遥遥张望。
两人相互搀扶着,小心翼翼踏上木舟。夜凉率先登船,随即伸手稳稳扶住黑玉儿。黑玉儿腿脚不便,登船时身形一晃,险些失足坠入河中,夜凉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稳稳拉进船舱之内。
两人面对面静坐舟中,各执一支船桨,轻轻荡开水面。木舟缓缓朝着暗河深处行去,船头破开平静水面,漾开层层涟漪,水声轻柔细碎,在幽深河道中静静回荡。
起初河道还算宽阔,舟行顺畅无碍。行出约莫一刻钟,河道骤然变得狭窄逼仄,两侧岩壁向内挤压收拢,几乎贴近船舷。头顶岩石也陡然压低,最矮处仅有三四尺高度,两人不得不低头弓身,方能勉强通行。
途经低矮岩壁时,黑玉儿险些抬头撞到岩石,夜凉下意识抬手挡在她头顶,自己手背蹭过粗糙岩壁,蹭破一层薄皮,她却神色淡然,未曾有过半分言语,默默隐忍。
静谧河道中,夜凉忽然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平缓,在狭窄岩壁间悠悠回荡,带着几分悠远感慨。
“未曾想到太祖当年覆灭蔷薇王朝,对王室宗亲赶尽杀绝,手段狠厉决绝,无数宗室族人落得惨绝人寰的下场。”她语气平淡无波,似在诉说一段与自身无关的过往,“他们当年究竟被逼到何等绝境,才会舍弃天光尘世,躲入这漆黑幽深的地底,世代苟延残生?”
黑玉儿默然无言,不知该如何应答。她终究只是身陷深宫的敌国公主,身为人质,身份微妙,不便妄议前朝恩怨、当朝旧事。
夜凉也并未期盼她的回应,只是目光凝望着前方幽深黑暗的河道,眼眸深邃如脚下暗河,望不穿心底藏着的万千思绪。
木舟再行一刻钟左右,狭窄河道豁然开阔,眼前景致陡然一变。
一座凌空依山而建的华美楼阁,赫然出现在眼前。
楼阁顺着天然岩壁层层叠叠修筑而成,飞檐翘角,雕梁画栋,规制恢弘精巧。楼阁檐下挂满朱红灯笼,烛火在灯内摇曳生辉,暖红光晕将整座楼阁映照得璀璨明亮,宛如暗夜仙境。楼阁基座依托天然岩石雕琢,岩壁上精雕蔷薇、祥云、凤凰、麒麟等纹样,栩栩如生,繁复精美。
在终年不见天日的漆黑地底,骤然出现这样一座灯火通明、华美绝伦的楼阁,美得虚幻缥缈,却也美得令人毛骨悚然,透着几分不似凡尘的诡异。
两人将木舟停靠岸边,夜凉率先纵身登岸,随即伸手搀扶黑玉儿下船。黑玉儿腿脚已然肿胀不堪,行走一瘸一拐,每一步都牵扯着筋骨剧痛,却依旧咬牙隐忍,不肯吭声示弱。
缓步走入楼阁之中,朱红殿门古朴厚重,门上雕刻着盛放的巨型蔷薇花,藤蔓缠绕蔓延,工艺精巧绝伦。门环为纯铜铸就,雕琢成蔷薇花瓣模样,层层叠叠,精致典雅,透着前朝宫廷工艺的精巧华贵。
夜凉抬手,轻轻叩击铜质门环。
铜环撞击木门,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在空旷地底楼阁中悠悠回荡,余音袅袅。
片刻沉寂过后,门内传来一道苍老女声,嗓音沙哑低沉,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威严气势,透着久居上位的倨傲。
“何人夜半前来,胆敢惊扰本尊清修安歇?”
夜凉当即敛衽躬身行礼,广袖轻拢,双手抱拳,礼数规整端庄,无可挑剔。嗓音清晰庄重,字字沉稳有力。
“朕乃夜朝当朝天子,夜凉!”
黑玉儿也学着夜凉的模样微微躬身行礼,动作虽略显笨拙,态度却格外恭敬诚恳。嗓音清脆爽朗,带着草原儿女的率真坦荡。
“晚辈是苍狼族公主,小字黑玉儿,冒昧到访,还望前辈海涵。”
门内陷入片刻沉默。
须臾,苍老女声再度响起,语气较之先前稍稍缓和,却依旧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倨傲疏离。
“老身看在你一朝帝王的身份份上,便破例屈尊,接见二位吧。”
殿门吱呀一声缓缓向内敞开。
一位拄着乌木拐杖的老婆婆,从暗红帷幕之后缓步走了出来。
她脊背佝偻弯曲,满头白发稀疏零落,简单盘于脑后,一根朴素木簪固定发髻。满脸皱纹纵横交错,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旧纸,沧桑尽显。唯独一双眼眸亮得惊人,浅灰色瞳仁蒙着一层淡淡薄雾,眼底却藏着看透百年世事的通透与清明。
身着暗红色宽松长袍,衣料质地上乘,只是岁月久远,已然洗得发白,衣摆边缘微微起了毛边。袍身暗绣蔷薇纹样,针脚细密工整,一看便出自前朝宫廷绣娘之手,只是色泽早已褪去,只剩暗沉暗红残影。
手中乌木拐杖古朴厚重,杖头镶嵌一块暗红宝石,在烛火微光下隐隐发亮,像一只静静阖起的眼眸,深邃莫测。
老婆婆伫立门前,一双锐利眼眸缓缓打量夜凉与黑玉儿,自上而下,自下而上,来回扫视数遍,目光犀利如未开刃的寒刃,虽不伤人,却能洞穿人心,看透隐秘。
“二位女客深夜奔赴诡秘鬼市,想来是要做黑市隐秘交易?”她嗓音幽幽沉沉,如晚风穿谷,带着空荡回声。
夜凉并未顺着她的话语应答,反而目光直直锁定她的眼眸,神色肃穆认真,径直开口反问:“前辈可是蔷薇王朝王室后人?朕听闻前朝覆灭,残余宗室余孽尽数隐匿鬼市地底,世代不出!”
老婆婆静静凝望夜凉数秒,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低沉平缓,听着却让人心底莫名发寒。并非开怀喜乐之笑,亦非讥讽嘲弄之笑,而是一种历经百年沧桑、看透世事浮沉的复杂笑意,像老者笑看懵懂孩童的天真执拗,带着几分悲悯,几分漠然。
“老身并非蔷薇王室宗亲。”她缓缓摇头,拄着拐杖向内缓步走去,示意二人紧随其后,“那些宗室后人,早已隐匿鬼市深处,与世隔绝数百年了。”
她行至一张老旧木椅前,缓缓落座,将拐杖轻靠椅边。抬眸望向夜凉,浅灰色眼眸深邃悠远,嗓音放缓变慢,似在诉说一段尘封百年的古老往事。
“他们常年困于地底幽暗,终生不见日月天光,久而久之,肤色渐渐泛出青绿色,如同受潮发霉的铜器。瞳孔也化作青色,在黑暗中能莹莹发光。指甲长得又黑又尖,宛若野兽利爪。历经数百年与世隔绝,他们早已褪去常人形貌,形如鬼魅魍魉,成了不人不鬼的活死人。”
她稍稍顿了顿,缓缓补充道:“老身不过是留守这座楼阁的看守之人,替他们打理地底与外界的琐碎事宜。数百年来,我看着他们一代降生、一代老去、一代消亡,看着他们渐渐褪去人形,沦为幽地鬼魅。有时我也常在想,当年那位暗中施救的老太监,究竟是救了他们一命,还是将他们推入了永世不见天日的无边苦海?”
夜凉没有接下这番感慨话语,上前一步,双手抱拳,神色恳切肃穆,直言来意。
“朕此番深夜闯入鬼市,只为寻求救国救命之法。如今苍狼铁骑压境边关,兵临城下,我夜朝江山风雨飘摇,国祚岌岌可危。若再寻不到破局之策,恐将山河倾覆,天下大乱。届时战火蔓延,生灵涂炭,血流成河,朕便会沦为千古罪人,愧对先祖,愧对万民。”
她嗓音在空旷楼阁中悠悠回荡,藏着江山负重的恳切,与濒临绝境的孤注一掷。
老婆婆慵懒靠在椅背上,缓缓阖上眼眸,似在凝神思索,又似闭目小憩。浅灰色眼皮微微颤动,藏起眼底所有心绪,让人无从揣测。
夜凉与黑玉儿静静伫立身前,敛声屏息,不敢随意言语,亦不敢贸然挪动分毫,静静等候她思索决断。
时光静静流淌,一分一秒悄然逝去。
就在夜凉以为她已然沉沉睡去之际,老婆婆骤然睁开双眼。
眼底掠过一抹骤然亮起的精光,带着一丝隐秘的亢奋,像苦苦寻宝之人终于觅得关键线索。
“有法子了!有法子了!”她猛然撑着身子站起身来,来不及搀扶拐杖,身形微微踉跄,连忙扶住椅背稳住身躯。嗓音急促激动,带着一丝令人心底不安的亢奋。
“唯有驱使——亡灵鬼兵,可解当下危局!”
黑玉儿瞬间怔住,微微张着唇瓣,眼眸瞪得浑圆,满脸错愕惊异。
夜凉眼底却是骤然一亮,像绝境之中窥见一线生机,像猎手终于锁定猎物,眸光炽热灼灼。
“亡灵鬼兵?此乃何物?”她连忙上前一步,急切追问。
老婆婆缓缓重新落座,双手交叠搭在拐杖之上,下巴轻抵手背,目光悠远绵长,陷入悠远回忆之中,缓缓道出隐秘。
“当年蔷薇王朝覆灭,沙场战死将士何止十万之众。万千冤魂战死无归,魂魄无处栖身,无家可依,尽数被困在这片地底深处。数百年岁月流转,胸中怨气不散,沙场戾气不消,万千亡魂汇聚相融,终究化作一支所向披靡的亡灵大军。”
她伸出一根枯瘦手指,遥遥指向楼阁深处那片无边黑暗,语气凝重肃穆。
“统御这支亡灵鬼兵的,是一位鬼将军。他生前乃是蔷薇王朝第一猛将,战死沙场之后,忠魂不肯散去,固守在地底深处,成了亡灵大军的首领。他常年镇守鬼兵巢穴,不许外人贸然靠近,亦不许麾下亡魂擅自离开地底。”
夜凉眼眸愈发明亮,眼底燃起希冀之火,像两颗灼灼燃烧的星辰。
“唯有战胜这位鬼将军,方能令他俯首听命,调遣十万亡灵鬼兵,出关驰援夜朝,抵御苍狼铁骑。”老婆婆目光落定在夜凉脸上,缓缓道出规则,“这既是蔷薇王朝覆灭留下的最后一道血色诅咒,也是冥冥之中留存的一线生机恩赐。若能将他击败,十万亡灵尽数听你调遣;若是败了——”
她没有继续言语,可未尽之意已然不言而喻,落败者,只会落得葬身地底、魂归幽冥的下场。
夜凉没有半分迟疑,神色决绝果定。
“事不宜迟,即刻动身!”她语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我等即刻前往鬼将军驻留之地!”
她说罢转身便要迈步前行,黑玉儿连忙一瘸一拐地紧随其后,不肯独自留守。
老婆婆在身后高声叮嘱:“顺着暗河一直往地底深处行去,抵达尽头便是鬼将军宫殿。老身切记提醒二位——鬼将军早已身死两百年,并非活人之躯,没有常人肉身软肋。寻常刀剑劈砍、兵刃刺击,伤不了他分毫,不知疼痛,不惧死伤,更不会殒命消散,万万不可轻敌!”
夜凉脚步微微一顿,回头淡淡瞥了老婆婆一眼,语气沉静淡然。
“朕知晓了。”
两人再度登上一叶木舟。
这艘木舟较之先前更为宽大坚固,舟首立着一根竹竿,悬挂一盏油灯,灯火在黑暗中轻轻摇曳,昏黄光晕笼罩周遭,在幽深暗河中投下一圈微弱光亮。
黑玉儿乖巧立在船边,对着端坐舟中的老船夫轻声问询:“船夫老伯,我们要去往鬼将军驻地,不知船费需要多少银两?”
她说着从怀中摸出几块碎银,在手心轻轻掂了掂,待人应答。
老船夫缓缓转过头来。
他苍老得看不出真实年岁,满脸皱纹沟壑纵横,皮肤松弛耷拉,像风干多年的旧布。眼眸浑浊泛黄,眼白暗沉,瞳孔泛着淡淡青色,是常年幽居地底、不见天光之人独有的瞳色。
身披破旧蓑衣,头戴宽边斗笠,斗笠压得极低,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满是褶皱的下半张脸。双手枯瘦如枯枝,手背青筋突兀暴起,指甲又长又黑,尖利如鹰爪,透着几分诡异。
他抬眼淡淡扫过舟上两位女子,嗓音沙哑粗粝,像砂纸反复磨过铁皮,每一个字都干涩刺耳,仿佛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一般。
“二两碎银。”
黑玉儿连忙取出二两银子,双手恭敬递上前。老船夫接过银两,放在嘴边轻轻咬了一下,查验成色,看了看牙印,微微点头,随手将银两揣入怀中。
“要开船了!”他高声喊了一句,声响在暗河上悠悠回荡,“二位女施主安稳坐好,万万不可靠近船舷、失足落水!这条暗河深处渗有酸蚀毒液,一旦沾染肌肤,便会皮肉溃烂,腐蚀筋骨,直侵脏腑,直至尸骨无存,万万大意不得!”
黑玉儿听得心头一寒,吓得连忙收拢双腿,紧紧缩在船舱内侧,像一只受惊蜷缩的小兔子,满心忌惮。夜凉依旧神色从容淡然,只是随手将披风边角向内掖了掖,避免垂落船舷沾染河水,面上无半分惧色。
老船夫拿起船桨,缓缓摇动木舟。木桨划入水中,哗啦水声轻柔细碎。小舟平稳向着暗河深处驶去,船头油灯摇曳,昏黄光影映着两侧岩壁,忽明忽暗,阴森幽深。
暗河越往深处行去,河道愈发狭窄,两侧岩壁紧紧相逼,几乎贴住船舷。头顶岩石愈发低矮,最矮处仅有两尺有余,三人不得不俯身弓腰,方能勉强通行。周遭空气潮湿黏腻,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酸腐异味,正是老船夫所言的酸蚀毒液气息,闻之令人作呕。
黑玉儿紧紧捂住口鼻,不敢大口呼吸。夜凉却面不改色,连眉头都未曾蹙起半分,沉静自若。
不知行出几许时辰,鬼将军驻地终于抵达。
眼前矗立着一座恢弘无比的地下宫殿,较之先前的楼阁宏伟十倍不止。宫殿穹顶高耸入无边黑暗,望不见顶端边际。四壁错落镶嵌着无数夜明珠,幽幽绿光莹莹流转,将整座宫殿笼罩在一片诡异清冷的绿色光晕之中,森然又恢弘。
宫殿正中央筑起一座高耸祭台,台上安放着一尊白骨王座。王座由人骨、兽骨层层堆砌而成,密密麻麻,交错堆叠,在绿光映照下泛着惨白森冷的光泽,透着无边阴森。
鬼将军正襟危坐于白骨王座之上,气场凛冽慑人。
身着漆黑寒铁铠甲,甲片之上暗刻蔷薇缠枝纹样,只是百年岁月流转,大半纹路早已□□涸暗沉的血迹覆盖,只剩模糊轮廓依稀可辨。厚重头盔遮掩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眸——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唯有两团幽幽跳动的绿色火焰,在眼眶中静静燃烧,亘古不灭。
双手轻搁在王座扶手上,手指修长苍白,十指尖指甲漆黑尖利,宛若锋利小刀,透着凛冽寒气。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黑色雾气,雾气之中,隐约浮现无数扭曲挣扎的面孔、挥舞哀嚎的手臂,皆是被他吞噬禁锢的万千亡魂,永世困于其身,不得轮回超生。
一名身形枯瘦的鬼族人,跌跌撞撞狂奔闯入宫殿。他肌肤泛着暗沉青绿色,瞳孔青芒幽幽发亮,身形瘦得如同一根枯竹,四肢纤细如麻秆,唯独肚腹臃肿鼓胀,形貌诡异畸形。
他扑倒在白骨王座前,嗓音尖细急促,如同暗夜鼠鸣,透着几分惶恐。
“禀将军!宫外闯入两名女子,直言要与将军比武较量,意欲击败将军,夺取调遣鬼兵之权!”
鬼将军陷入片刻沉寂,周身黑雾缓缓翻涌,气场愈发凛冽。
须臾,一阵低沉沙哑的大笑骤然响起。
那笑声不似凡人喉间发出,反倒像从九幽地底深处滚滚传来,低沉、嘶哑、裂帛般刺耳,如同骷髅低语,又似万千亡魂同时哀嚎悲鸣,震人心魄。
“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恢弘的地下宫殿中肆意回荡,震得穹顶碎石簌簌坠落,震得四壁夜明珠绿光阵阵颤动,整座宫殿都似微微摇晃。
笑声渐渐停歇。
鬼将军缓缓低头,那双燃烧着绿火的眼眸,居高临下俯视着跪地报信的鬼族人,语气低沉冷冽,带着百年积怨的戾气。
“我蔷薇王朝子嗣,困于地底阴暗苟延残生二百余年,受尽屈辱禁锢!”他嗓音嘶沉如狱,字字含恨,“如今夜朝当代女帝,竟亲自送上门来,真是天遂人愿!”
他缓缓站起身,漆黑铠甲摩擦碰撞,发出冰冷金属铿锵之声。身形高达八尺开外,伫立高台之上,如同一座巍峨黑山,威压凛然。周身黑雾汹涌翻涌,雾中扭曲亡魂若隐若现,无声哀鸣,戾气弥漫四野。
“不枉本将军在地底苦守数十年,静待复仇之机!”
他伸出枯白右手,虚空轻轻一握,一柄漆黑长枪凭空凝现于掌心。枪身刻满诡异往生咒文,枪尖凝着暗沉血红,宛若刚从生灵躯体中拔出,煞气逼人。
他将长枪重重往地面一顿,坚硬石地瞬间裂开一道细密缝隙,缝隙中黑气喷涌而出,耳畔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鬼哭狼嚎,凄厉阴森。
“本将军定要将她剥皮抽筋,挫骨扬灰!”鬼将军语气森然凛冽,满是滔天恨意,“让她效仿其开国太祖,亲身尝尝家破国亡、血债血偿的滋味!”
森冷恨意化作余音,在宫殿中久久回荡,经久不散。
夜凉静立宫殿门口,玄色披风在阴风中猎猎翻飞,身姿挺拔如松。
殿内鬼将军的字字恨意,句句怨怼,她听得一清二楚。
她忽然浅浅勾了勾唇角,笑意清冷浅淡,如冬日清晨凝结的第一层寒霜,凉彻入骨,不带半分暖意。
她微微侧首,望向身旁的黑玉儿,神色沉静淡然。
“你留在此处等候,切勿随意走动。”她语气平静无波,“朕独自进去,会一会这位鬼将军。”
黑玉儿张了张嘴,想要出言劝阻,最终只化作一句满心担忧的叮嘱:“陛下千万小心,切莫逞强。”
夜凉没有应声回应。
她缓缓转过身,迈步踏入这座白骨堆砌的阴森宫殿。步伐沉稳从容,龙袍衣摆轻轻拖曳地面,在幽幽绿光映照下,像一条静静流淌的黑色长河,孤绝而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