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秒。”白厄的声音很低。
“哎哎,别这么不耐烦嘛。”小丑把下巴搁在肩膀上,用一种近乎撒娇的语气说,“三十后又能怎样呢?你会用你的那柄剑刺穿我的胸膛吗?”
他的嘴角咧得更开了。
“很多人早就想这么干了。但你不会,对吧?”
他的声音忽然降了八度。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白厄的耳朵里,像钉子一颗一颗地被敲进木板。
“外来者。”
白厄的目光凝固了。
他不知道小丑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那柄剑的,他本应该在事发当天到现在都待在牢房里,没有看到新闻的可能;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他的事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甚至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在和他说话——也许他在自言自语,也许他在和墙上某个不存在的影子说话,也许这一切只是巧合。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不是。
“算了算了,拐拐绕绕的可不是我的风格。实话告诉你吧。”
小丑从床沿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一帧一帧被放慢的电影。他转过身,面对着门。磨砂玻璃把他的脸模糊成一块惨白的色块,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的颜色白厄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正透过玻璃、透过门板、透过黑暗的走廊,稳稳地落在他身上。
“我记得……是有一个胸口缺了一大块铁皮的人在我的梦里告诉我了。”
白厄的手指收紧了。
“哈哈哈哈哈——”小丑的笑声又扬了起来,高亢的,尖锐的,“他似乎不欢迎你——不,是‘你们’的到来呢?真好玩,哥谭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有趣的人?”
他的笑声收住了,像突然被人用刀切断了。
“哎呀,我好想一不小心说太多了?”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像一个在课堂上说错了答案的小学生,带着一种装出来的不好意思。
“那位铁皮人——姑且就这么叫他吧,好像有点生气了。”
白厄站在门外,没有说话。他的面具下面,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哦哦!”小丑忽然抬起手,朝白厄的方向挥了挥,像是在赶一个迟到的客人,“小黑,你该走了。这个时候走,或许刚好能碰上我的甜心宝贝Batsy呢?”
白厄的瞳孔震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不是不想问,是知道问了也没用。这个人——不管他是真疯还是装疯——他不会给你答案。他会给你更多问题,然后把你的问题裹在他的笑声里揉成一团,扔回给你,让你自己去猜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白厄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低沉、嘶哑的声线从喉咙的最深处扯了出来。
“告诉他。”
小丑歪了歪头。
“这次,他同样不会成功。”
小丑眨了眨眼。然后他笑了。不是大笑,不是尖笑,是一种安静的、像水波一样慢慢扩散开的、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睛再到整张脸的笑。
白厄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很快,但很轻。走廊里的灯光依然昏暗,墙壁依然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浅绿色,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道依然浓得刺鼻。一切都没有变,但白厄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
他穿过走廊,转过拐角,赛飞儿从另一条通道里闪出来,无声地落在他旁边。
“你脸色不太对。”她低声说。
白厄没有回答。他按了一下耳麦——那刻夏的声音从里面涌了出来,带着电流的细微杂音。
“——抱歉,刚才断网了。哥谭和纽约的信号果然还是不太稳定。”那刻夏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不对,我刚刚也联系不上白厄。”赛飞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白厄能听出里面有一丝不太常见的东西——不是紧张,是那种“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但我暂时说不上来”的警觉,“我们都在阿卡姆,但却断联了,这不正常。”
白厄加快了脚步。他们从检修通道翻出去,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哥谭港口的水腥味和深秋的凉意。白厄把面具摘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靠在墙上。
“白厄。”那刻夏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比刚才沉了一些,“发生什么了?”
白厄把阿卡姆走廊尽头那扇没有编号的门后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小丑说的话。那些关于“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话。那个胸口缺了一大块铁皮的人。梦里。铁皮人。不欢迎你们。铁皮人生气了。还有那句——他说白厄该走了,因为“甜心宝贝Batsy”要来了。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很久。
那刻夏最先开口。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声带上。
“……来古士。”
赛飞儿没有接话。
白厄靠在墙上,看着哥谭灰蒙蒙的夜空,没有说话。
“那个安提基色拉人也在。”那刻夏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带着一丝白厄很少听到的东西,“真是阴魂不散。”
白厄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名字。来古士。安提基色拉的学者。奥赫玛的名誉元老。公民大会主席。
还有——翁法罗斯试验场的“程序管理员”。33550336次轮回的幕后推手。
“白厄。”那刻夏的声音带了些少有的犹豫,“你……应该没事吧?”
哥谭的夜风从港口那边吹过来,把白厄的白头发吹散了几缕。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那里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厚厚的、像棉絮一样的云层压在城市的头顶上。
“没事的,那刻夏老师,那些早就过去了。”白厄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我已经不会再因此而悲伤了,大家至少都好好活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吗?”
他顿了顿。
“但来古士要是再敢在这个世界做什么坏事——我会对他追杀到底。”
他抬起头,看着哥谭灰蒙蒙的夜空,右手的指尖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他的某种情绪。
“这个世界不缺能人异士和那些厉害的反派。他要是敢勾搭上那些反派……”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是变小,而是变得更沉、更厚、更像那个在暗红色走廊里站在众人面前的“卡厄斯兰那”。
“我会以三千万世的怒火,燃尽此身,将其斩除。”
通讯频道再次安静下来。
然后赛飞儿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她一贯的那种轻快的、不正经的语气,但白厄听得出里面的认真。
“救世小子说得对。要是那个铁皮人敢来,算我一份。我比较适合骗人,先把他那点小秘密全都看光,然后你们慢慢收拾他。”
那刻夏的声音最后响起,是平静的,但白厄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某种东西。
“我会一直无条件支持你们。但当务之急是搞清楚两件事。第一,为什么小丑能见到来古士。第二,在哪里见到的——如果真如他所说是在‘梦里’,那来古士目前的状态就很值得分析了。”
他停了一下。
“想要让小丑再次开口——恐怕只能去找一个人。”
“蝙蝠侠。”赛飞儿替他说出了那个名字。
“对。”那刻夏说,“但按照蝙蝠侠的性格,你们两个在哥谭闹出的那几场动静,应该已经引来了他的猜忌与怀疑。说不定他的电脑里面已经有了从A排到Z的对付你们的计划了。”
赛飞儿看了白厄一眼。白厄没有看她,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这倒也是意料之中的”的无奈。
“幸好只暴露了你们两个。”那刻夏的声音低了下来,“现在我们在明,敌人在暗,局势有些不利。我的身份又如此敏感——来古士既然能知道白厄你的存在,也一定知道了我的存在。”
“但我们从未有人见过他。”赛飞儿接话,“也从未在此界察觉过他的力量。”
“所以我推测,”那刻夏的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一边思考一边说话,“他可能被困在了什么地方。小丑说的‘梦’——如果那是真的,那铁皮人只能在别人的脑子里与其沟通。”
白厄皱起眉头。“那他想要做什么?”
“不知道。”那刻夏说,“但既然他盯上了小丑,哥谭的高危反派,我们这段时间就要盯好阿卡姆。”
赛飞儿从墙上跳下来,“有蝙蝠侠那个黑漆漆在,真要是出了什么事,他也能先顶着。”
那刻夏没有接话。白厄也没有。
三个人在通讯频道里沉默着,各自想着各自的事。哥谭的夜风从港口吹过来,卷起地面上几片枯黄的树叶,在路灯下转了两圈,又落回了地面。
“先回去。”那刻夏说,“今晚够了。”
白厄把面具收进外套的内袋里,黑色斗篷已经被收起来,他走在哥谭深夜的街道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赛飞儿走在前面几步的地方,银白色的短发在路灯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他们没有说话,但脚步声叠在一起,像某种不需要翻译的对话。
白厄抬起头,看了一眼哥谭灰蒙蒙的夜空。云层很厚,看不到月亮。
来古士。
他以为那个人已经和翁法罗斯一起留在身后了。但他没有。他跟过来了。不知道用什么方式,不知道在哪个角落,不知道在谋划什么。
但他在。
白厄把手插进口袋里,加快了脚步。赛飞儿听到他的脚步声跟上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一下脑袋,用余光确认他在身后。
两个人走过最后一条街,公寓楼下便利店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暖暖的,照在水泥台阶上。门开了,白厄走进去,赛飞儿跟在后面,铃铛响了一声。
柜台后面的老头看了他们一眼,继续低头看他手里的报纸。
哥谭的夜晚还很长。但今晚能做的事,已经做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