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裴初奉召入宫,到御书房见了赵虔。
一路上宫中草木,皆是熟悉模样,但裴初自觉身份有别,未敢抬头去看,便像个老实恭敬的殿前指挥模样恭听召命。
赵虔先是晾了他一阵,翻动着手边书册。裴初垂着头,只听见哗啦哗啦的响声。
正当他要忍不住胡思乱想时,赵虔忽然道:“卿过来,看看这个。”
“诺。”
他抬腿迈上台阶,极轻极稳的脚步迈到官家身前,隔着一尺距离。赵虔手里拿着一份奏折,悬在空中将给不给,幽幽来了一句:“怕什么,朕又不会吃了你。”
裴初无奈,只好更往前走近两步,占到了御案侧边。赵虔身侧暖融融的光漾开三尺,照在他冰冷的盔甲上。
赵虔将奏折放在他手心:“这是皇城司密报。”
裴初心中警惕,打开一看,惊得瞪大了眼。上面写的竟是枢密副使谢罄暗中与夏国正使业隈荣联络。
赵虔幽幽道:“卿带着人马守卫都亭西驿,可有何见地?”
裴初道:“臣派人一直看守着都亭西驿,就算谢罄要与他交往,也应......”
赵虔道:“不是谢罄找他。是业隈荣派了亲随去叩谢府。谢罄可吓坏了,连日上了一道自辩状,和皇城司密报前后脚送进来了。”
赵虔将谢罄的自辩疏掷在案上。裴初顾不得礼数,连忙拿起来看。
谢罄上书写道:“......夏正使业隗荣遣亲从谒臣,言副使野利昌主战跋扈,欲害其性命,使团内讧日久,竟问若野利昌有变,宋廷可愿相助。臣严词拒之,未敢预闻。然恐其转求他人,或与朝中暗通,伏望圣察。”
裴初按下奏疏,道:“是臣失察,竟不知......”
他撩眼看向赵虔,绸缎白袍衬得帝王面容沉静,看不出是何心情。
“与卿无关,朕在皇城司也有眼线。”赵虔在昏昏灯火中垂目,从容翻着手中另一本奏折道,“朕就是要看看他们要做什么。卿有何看法?”
裴初道:“自从夏使入京以来,乱象频出,像是故意扰乱我朝的安排。据臣几日观察,使团内有不和,私相内斗,频生祸事。”
赵虔长叹一息。“与朕所想差不多。”
他的目光轻轻落在裴初脸上,又很快移开,开口时放缓了神色:“元同,这件事你就不要再插手了。江湖风波恶,朕会安排别的人手。”
赵虔站起身伸出手,向裴初靠近,似是将他想扶起来。裴初却维持着跪请的姿势:“臣有疑义!”
赵虔的颜色暗了暗,手也缩了回去。
“元同,这是两府合议所定。”
言下之意,他只是转告,主意已决。
裴初坚持道:“官家既委臣以重任,却当着臣的面偏信他人,这岂是君臣推心之道?”
赵虔道:“卿可隐瞒于朕,朕需无隐于卿?哪有这般道理。”
裴初下意识抬头,去看赵虔的脸色,还是那样的平静,眼底不见笑,值得庆幸的是也不见,只是宁静地垂目望着他,一双眼眸似一道深渊。
裴初心底一颤,移开了目光。
赵虔的隐怒哀乐都那样隐忍,裴初自诩不是一个擅长读空气的人,有时候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却不敢求证。
此时二人离得很近,裴初甚至能看清赵虔眉宇下的青色,他眼窝深邃,英气逼人。可是裴初忍不住将这张脸与记忆里的少年对比,想到他是熬过了多少夜、操劳了多少事,才变成这副模样。
裴初有时会想,藏着这张英俊沉静的脸背后,是否还如少年一般,他又是否还惦记着年少时的旧情谊?
裴初突然意识到自己盯着赵虔看了太久,因为赵虔眼底已泛起温和的笑意,深不见底的冰渊正在化开。
裴初赶紧把头埋下去:“臣失仪......”
赵虔语气中透着一丝轻快:“无妨,卿刚才说到哪里了?”
赵虔漆黑清亮的眼眸一寸不移地看着他,仿佛能一眼望穿人心。裴初迎着那道视线,一瞬忘乎所以,像是隔着十年光阴,对面还是当年那个在树下听他说书的少年。
裴初自从都亭西驿出来,心中的盘算已逐渐清晰。倘若能找到崔佑手下门生与敌国勾结的证据,便可大张声势宣讨,主和派失了人心,朝廷中下层的官吏便会闻风改投新的门庭。到那时候,崔佑一党就不攻自破。
不管是站在朝堂局势,还是他的私家恩怨上,裴初走到这一步,已经不可能回头。
裴初紧绷着声音:“官家不愿信我,是怕我因私怨害了朝廷公事?”
赵虔目光炯炯。裴初仿佛听见了一声无奈的气音。
半晌,赵虔冷淡道:“的确不能因私害了朝廷公事,你去吧。”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