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云蔽日,狂沙不止。
延州与庆州之间的某处河谷内,黄土地上乍现一片焦黑,火枪和火药箭在大地上留下满面疮痍。时值黄昏,北风卷尘,天色昏黑。
河谷的南岸背阴处,一支战败的残兵七扭八歪地歇在山坳里,战甲上带着发黑的血污,个个士气低沉。一位将领身后在军中走过,左臂被扎起吊在脖子上,刚缠起的纱布正渗出殷红血痕。他的脸色发青,眉头紧促,眼神似铁一般环视着周围,残破红披风在他的身后飘扬,于风中抖得如同汹涌的海浪。
“可有能战者,愿随我突围?”
“孙大帅!”一位副将近乎声泪俱下道,“我们损失惨重,战马也失了一半,怕是没机会突破重围,更难以抵达延州支援啊!”
孙绍通环顾四周,入眼是瘫倒负伤的将士,残破的旌旗、焦黑的黄土......他的表情更坚毅了,眼底无喜无悲。前日夜里,他率两千步骑东援鄜延,途中遭夏五千骑兵伏击,激战半日,伤亡过半,被压缩至河谷北侧一处土岗,身边仅剩六百余人,箭矢将尽,马匹倒毙大半。
“不会有援军了。”孙绍通沉沉道,“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若我们奋战到底,尚可有一线生机。夏军腹背受敌,也可解救延洲之困。”
副将手臂上重了一箭,正咬牙将箭折断拔出,倒抽了一口凉气。“大帅,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
“这是军令。违令者斩。有人想要做逃兵吗?”孙绍通眼睛冒火,重重道,“身为步兵都头,带头怯战苟生,朝廷这些年来养你何用,站起来!”
那个副将赶紧爬了起来,向着孙绍通告罪。孙绍通的面色却在此时缓和下来,他望着浓烈的残阳,缓缓道:“去岁九月,官家下诏以禁军缺额充陕西五路上供,意在整饬边事。十一月中,枢密院言夏国主病重不起,寇入延州未退,鄜州因番将内乱而至兵将失和,几乎不能抵挡,同年永兴军路转运使罢官调任,新上任的宋兆清忠厚仁德,却难以肩挑重负行事。郭介远老迈昏聩,苛待下属不能服众,我已屡次向朝廷上表请奏,但朝中不肯换走他,皆因他与我皆是武庙年间的元老重臣,枢密院是怕离了此人、换上一位迂腐守旧的帅臣,西北再无重振之日。可战事瞬息万变,经不起拖延。我知郭介远为人,亦知朝廷一贯行事,其实从我出兵东援之日,便已料到由此结局。”
“跟你说这些,你未必懂得,也未必会赞同。那我就说些你听得懂的。”孙绍通顿了顿,继续道,“你可认识此战的随军监军、环庆路查访使裴元同?前年这时候,他是我部下的一员都统,因守环州不利至失地求和,京师一旨诏书下来,要将他押解下御史台问罪。”
“那裴查使是如何脱罪的?”
“官家并未给裴元同定罪。”孙绍通道,“给他降罪的是辅政大臣,主张修戈止战、安养民息的守旧派,他们想用裴元同的战败做一次了结,警戒后来者贪功冒进的下场是何等惨烈,如此便能抑制主战派的声望。”
“这是朝廷大政,与我等何干。”
“武人靠战功立身处世,在这个世道上,本来就是被排挤的。可是大梁如何能离开武人?郭介远与部下失和,乱了鄜延防线,这是他自家愚蠢,没有远见。官家虽然年轻,却胜他百倍。官家厚待裴元同,便是告诉全天下的武人,你们是受到重视的,哪怕身为罪臣之后、哪怕是戴罪立功,只有身负才能、忠于朝廷,终究得用的那一日。”
“......属下明白了。”
“今日之战,本可避免,夏主新丧国中动荡,动员能力有限,若非鄜延路有失戒备、门户大开,岂会如此狼狈?”
“越是危难之时,越该有人挺身而出。往大了说,是为了天下道义、百姓名声,往现实处说么,便是此战不乱胜败,只要抵抗到底,证明我大梁军队士气不灭、战意未泯,便是不辜负官家的期望。我有预感,若你我今日葬身于此,鄜延险情震动天下,我们这位年轻的官家必将有所改变,世道将变得不同。”
副将怔了怔,眼神闪了一瞬的光,又熄灭掉:“那我们岂不赶不上了?”
“所以要活下去。”孙绍通用未负伤的右手挑起长枪,郑重地向下一望,“活着才能有希望。就算死了,官家也不会少了你们身后家族的富贵。”
周围静听着他讲话的一众将士们,但凡伤势不重、尚能起身的,都纷纷站了起来,辅相搀扶着,向孙绍通周围聚拢。
队伍中有人是昔日环州守军中的一员,面对这种山穷水尽的局面,也不是第一次了,尚能维持镇定,甚至被孙绍通动员起了一雪前耻的豪情。那人靠近主将问道:“大帅,裴部署......监军大人当真不会来援了吗?我军断粮断息,已逾三日未向庆州呈报军情,监军大人甚至大帅用兵,必料到我军中途遇险。”
“不会。”孙绍通眼神忽地一沉,但语气依旧坚决,“他分得清轻重。朝廷既然将整个西北的便宜调遣之权委他,岂可因我们这受困的区区两千兵马坏了大局?”
“大帅......”
“渡河吧。”孙绍通下令,“死生之地,背水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