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州军中混进了蛮人细作。”李修边思考边道,“此事如果让中下级将领知道了,第一个怀疑的便该是你的振武军。我听说士卒中有人议论番人不该与汉人同筹。”
“扰乱军心之言,当军法是摆设吗。”
裴初捻着下巴,幽幽地道,一边望着舆图思忖出神。
“各都头名下保管有军籍册,点兵时亦录有营籍,有冒充顶底、位置空缺者,一经核实便知。我要知道是谁的麾下出了敌军习作,他们还浑然不知的?”
夜色浓重,营寨的灯火明亮,夜空中层层黑云,翻滚着仿佛要压下来,将整片大地笼罩在沉郁之中。
“东北面有火光!”
“敌袭!敌袭!”
裴初道:“敌军疾行进军,乘夜来犯,要打我方一个措手不及。但他们太低估环庆守军了。知言,紧闭各寨门放箭。炫之,你带人埋伏在两侧山谷,夏人被击退回军之时,振臂高呼,作伏兵猛攻之象,但不可交战,亦不出山谷。”
永安寨原有守兵一千人,加上裴初带来的庆州兵,共有三千人,城寨坚固,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当夜的第一波攻势过去,夏军退回河水北岸,不再有动静。
裴初道:“他们夜间渡河,撤退时疑中了我军埋伏,行迹仓促,他们的马匹必还留在南岸。我率一百轻骑,乘夜色掩护,下到川口夺其战马。吐蕃首领李思慎与我约定,看见河南岸火起便从大顺口出兵,跌断敌军后路粮道。”
李修道:“恕我直言,如果吐蕃人背信弃义,你率区区百人出兵,岂不是自寻死路?敌军来者不多,几万大军可能还藏在后方策应。永安寨易守难攻,我们何不据城坚守?何须大人如此冒险?”
“敌人分兵,我们坚守不出,依山川之势诱敌深入再逐个围剿,确实稳妥良策,但是不知道要将战事拖上多久。现在是冬天,新任夏主是疯了才会在现在兴大兵!夏人将领肯定也想速战速决,而且他们远道而来,准备未必有我们充足。”
李修眼色微沉。“大人是相击退敌军,夺回环州?”
裴初的脸色在烛火下一明一暗,令人莫测,指着舆图上环州城的那一点。“大军仍以防守为上,不可擅自调动。至于环州,当随机应变图之。我今日的心思,无需让底下将领知道。”
“这太冒险了,大人!振武军才刚结成十几日,番汉杂处,易生怨愤,大人有把握能带着这支机动队伍突袭敌营、进退自如有度?”
“李将军。”裴初冷冷道,“我下的是军令。”
李修立刻垂首告罪。
裴初沉声继续道:“夏人虽暂时退了,难保今夜会不会再来袭寨,让将士们都打起精神来。”
永安寨西侧的山峦被寨中火光映出了蜿蜒的轮廓,仿佛一条蛰伏的游龙。寒夜凄冷,铁甲冷得似冰。裴初率领着振武军一百骑兵,趁夜从西侧门而出,往北面的河岸而去。他们这边的地势比对岸略高些,远远看去可见夏军营寨,如同荒原上的一丛白草,在寒月下闪着冰冷的锋芒。
远离了营寨的灯火之后,四方大地一片祛黑,唯有月亮当空,不时被翻滚的云层遮蔽,地面上因此显出光与影的斑驳,如同一面硕大的棋盘。
裴初带着一百骑兵徐行,他们便是这棋盘上的粒粒棋子。
行至河畔,他们逐渐从山麓的阴影掩护中暴露出来,河边的夏军探哨临篝火而坐,看守马匹和军械,人少约在二十上下,守备不算太严,探哨一直提防的是永安寨的方向。
裴初挥手示意,两路左右侧翼包抄,他自己率领前锋出击。
这是振武军初次登场、参与战事,庆州守军之前的战略一直是守城不出,也没有足数擅长的激动骑兵。这一仗应是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
裴初不是没有赌的成分。倘若夏军真的在庆州布下了细作探查,此刻应该已经知晓了振武军的存在,该有所防备才是。如今看来却不似如此。
况且夏军国中动荡,出兵仓促,他们真的有条件放长线安排细作混入庆州军吗?
振武军骑兵如同一只从黑暗中苏醒的猛兽,从潜伏的山麓垂影中猛然突起,裴初第一个策马奔腾在前,手提长枪,刺向临近一个夏人士兵。那人刚转身想要呼喊,就被割了喉咙,眼底的惊慌犹未散去,就无声地倒下了低上。裴初夹紧马夫从倒下的士兵身上越过,马不停蹄结果了三个夏兵。他勒马回身,调转枪头,拦下从身后攻来的夏人守将的长矛。
兵戈相碰,坚鸣声震耳欲聋。裴初一个塌腰躲闪过去,枪头顺势挑翻火盆,火油犯贱在地,顺着桅杆向上攀,点燃了哨营的一面帅旗,烧得如同火树。
燃烧的帅骑横在裴初和夏军之间,断旗偏偏坠地,照亮了敌人杀意腾腾的眼睛。裴初却是笑眯眯的。他越过对方凶恶的眼神,看见了远处大顺口方向一条蜿蜒的金色长龙正朝河岸边折来。
是赵思慎带着振武军来援。如约定那般,先烧断敌军粮道、节奏粮草,再看河边火起,折回来支援裴初,呈两面夹击之势。
夏军的营寨安在河以北的中洲,东面北面皆靠山峦,河流在此被山势阻拦,转弯而下,向南流经永安寨。夏军三面都是绝路,如今又被断绝了后路,便是进退维谷的一支孤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