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松疑惑道:“故意为之?”
“没错。”凝光道,“我人间的姐姐曾对我说,报复一个人最好的方式,是抹去他曾存在于世上的一切痕迹。例如成吉思汗死在西夏,蒙古人为了报复党项人,便烧毁了他们的史书、文字、艺术品,让一个曾辉煌灿烂过的王朝覆灭得无声无息,成为后世史书里寥寥带过的几笔。”
“一个王朝的覆灭,因天灾、因人祸、因上位者的昏聩、因百姓的走投无路,但涂弥国的覆灭却完全是因为权利的角逐。”
“就像今日的三代目那样?”乔松问。
凝光拍拍乔松的肩头赞赏道:“你真的很聪明。从前我在下界做人时常奇怪,凭什么只有男人才能做君主!几千年前涂弥国的男人也有同样的问题,凭什么只有女人才能做国主!那时候的涂弥国在数代女王的励精图治下已经十分富饶,远胜于夏商等朝,人们早就不必再频繁迁徙。
“远古时期的人只知其母不知其父,而自涂弥中期开始就不存在这样的情况了,有些男人提出,为什么我的骨血不能跟我生活在一起,而要侍养其他男人,冠他人之姓?”
乔松道:“这确实是个大问题。”
凝光笑着道:“你瞧,你们男人都是这么想的。”
乔松身体往后一拉,道:“别瞧我,我又没有小孩。”
凝光继续道:“那时的女人却说,孩子的生养都是自己和家族一力完成,凭什么让别的家族的人坐享其成。”
乔松听后也点点头道:“说得也有道理。”
“这些问题在涂弥中后期时变得愈发激烈,而那时涂弥国的格局也跟前期很不一样,随着生活的稳定,国土的扩张,男人们也渐渐参与到国家事务的管理之中,他们虽然依旧不能做国主,但却可以成为掌握权利的代目。”
乔松道:“就像今日的那个姚朔一样。”
“是的。那时期的女人也不像涂弥前期的女人那般激进,她们对家族的归属感开始逐渐削弱。人们曾做过许多尝试,有些感情深厚的男女不愿意被束缚在各自的家族中,而选择各自组建小家庭长相厮守,就像多粟的父母那样。
“现在想来,权利的传承变化和家族的瓦解,或许是涂弥国覆灭的根本原因。那段时期或许是人类相处得最融洽的格局,但男人们想要更多,女人们偏偏还愿意放弃,所以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乔松道:“我有些明白了,就如《六国论》中写的,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最后使自己毫无还手之力,只得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吞并。”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凝光赞同道,“果真读史可以明智,当年我就应该多读些书的。”
“你在天上不读书吗?”乔松道。
“也读,但是不读这种的。”
乔松笑着道:“那你读什么?《花枝的一百种修剪方法》吗?”
“你别说,我还真看过这本。”
乔松匪夷所思地看着她,看了半天才确信凝光没有在胡说八道。本是自己随口胡诌的名字,天界竟真有这本书,那些神仙也是够随便的。
“再之后呢?“乔松将话头拉回正题。
“之后就是漫长的逐权和驯化。”
乔松微微一惊:“驯化?”
“女人中出现了叛徒。”凝光用手指轻点着眉心,很费劲地在回忆着,“当然这是我的事后观点,与其说是背叛,不如说是她们陷入了一种非常不切实际的空想。她们认为,每个人都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获得做国主和代目的资格,每一位男子都拥有与自己的伴侣和孩子生活在一起的权利。”
乔松疑道:“这个想法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想法单看是没有问题的,可是在当时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
“为什么不可能实现?”
凝光叹了一口气道:“你这可就问倒我了,若是我姐姐在这里,她肯定能长篇大论地给你讲清楚这里面的因果,但我只能告诉你当年发生了什么。”
乔松垂下了头,纤长的眼睫遮住了他的目光,“好吧,那你继续说。”
“后面的故事也很简单,在男人们和部分女人的支持下,涂弥国终于诞生了第一位男国主,皆大欢喜。但这样虚假的繁荣并没有维持多久,男人们费尽千辛万苦才获得了普通女人生来便具有的东西,他们怎么可能甘心,不说所有,但至少是汲汲营营才获取到权利的那些男人们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平等,而是取代。
“很久之后那些女人才感觉出来不对劲,但为时已晚。她们撕破和平的面纱,开始试图反击,重新夺权,但最终却败下阵来,而这个角逐的过程,因为是从涂弥国蔓延至中原大陆的其他邦国,所以被称为‘涂弥之祸’。”
乔松听完,问道:“她们失败的原因是什么?”
“或许是不够狠心吧。”
乔松仍是不解。
“涂弥后期的各国远没有从前那般稳定,国内权利迭代暗流涌动,国与国、国与氏族之间的摩擦时有发生,外忧内患之际,每一个人都跟自己部族的生死存亡息息相关。男人向来比女人心狠,女人从来不会对自己的族人下手,但那些为了追逐权利无所不用其极的男人却不是。你刚刚问何为驯化,他们会冒着灭族的风险洗脑、同化那些乖顺弱小的女人,杀死那些反抗自己并且强大的女人,几代之后,女人们再无取胜的可能。
“你我二人飞升之前的时代,女子大多娇弱,但天上那些飞升早的女神君每个都是英姿勃发,强壮有力,你也瞧见姜七神君了,虽久病却不掩其英武之姿,无忧国中的女子亦是如此。”
乔松道:“我明白了,历史是个轮回,隋唐之于秦汉,无忧国之于涂弥国,都是轮回。”
凝光颔首道:“这么一说,凶手似乎很明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