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蓝球。”
“不要。”
“球在筐里,不碰手。”
旁边有个孩子已经把球倒出来,抱着筐跑了。另一个孩子坐在地上哭,家长蹲在旁边哄。小远在拍自己的球,啪,啪,啪,每次三下。
操场很乱,但乱得很平静。
没有人催,也没有人说“这么简单都不会”。这里的大人们大多眼神疲惫,却也因此宽容。他们知道,一个孩子愿意站在起点,已经不容易。
李卫东重新说:“蓝球在筐里。启明拿筐。东也拿筐。”
他把句子拆短。
李启明看着筐。风吹过来,围巾蹭到他的下巴。他下意识想扯。
李卫东说:“围巾可接受。”
李启明手停在半空。
“灰可接受。”
“对。”
他终于伸手,碰到筐边。
李卫东没有立刻动。等他握住以后,才慢慢抬起另一边。
两人走得很慢。蓝球在筐里滚了一下,李启明立刻停住。
“掉?”
“没掉。”
“蓝在。”
“对,蓝在。”
他们走完那十几米,花了很久。到终点时,周老师给了李启明一张红贴纸。
“启明完成了。”
李启明低头看贴纸。
“完成。”
李卫东一怔。这是李启明第一次说这个词。
第二项是找家长。
孩子站在起点,家长站在几米外。老师喊名字,孩子走过去。这个游戏对别人来说太简单,对李启明来说,却比运球还难。
轮到他时,周老师说:“启明,找东。”
李卫东站在几米外,没有往前走,他知道自己不能过去。如果每一次都是他走向李启明,那李启明就永远不用学着自己走过来。
李启明抱着红积木,看着他。
“东。”
“我在这里。”
“东。”
“启明过来。”
李启明迈了一步,又停住。
小远忽然拍了一下软垫,声音不大,却还是让他缩了一下。李卫东脚已经动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下。
周老师在旁边低声说:“声音过去了,东在前面。”
李启明放下捂耳朵的手。
他继续往前。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最后一步时,他忽然加快,伸手抓住李卫东的袖口。
操场上响起掌声,不算大,但对李启明来说已经足够刺耳。他立刻缩起肩膀。李卫东抬手示意,周老师很快让大家停下。
掌声停了,风还在吹。
李启明抓着他的袖口,呼吸有些急。
李卫东蹲下来。
“完成。”
李启明看着他。
“找东。”
“对,启明找到东了。”
李启明低头,把额头轻轻贴到他的袖子上。
只有一下,很快又抬起来。
活动结束后,每个孩子都有一张奖状。李启明的奖状上写着:勇敢参与。
奖状是红边的,这比上面的字重要。
他一路抱着奖状回家,不让折,不让卷,也不让风吹。李卫东只好把奖状夹进文件夹,让他抱着文件夹走。
走到小区门口时,李启明停下。
“完成。”
“嗯,活动完成。”
“找东。”
“启明找到东了。”
“勇敢?”
李卫东愣了一下。
“勇敢就是……害怕,也做了。”
李启明看着他。
李卫东又换了说法:“怕,也走过去。就是勇敢。”
李启明低头摸文件夹。
“怕。”
“嗯。”
“走。”
“对。”
“找东。”
李卫东喉咙有点紧。
“对,找东。”
回到家,母亲已经等在门口。门一开,她先看李启明,再看李卫东,最后看文件夹。
“怎么样?”
李启明把文件夹递给她。
“完成。”
母亲愣住。李卫东说:“活动完成了。”
母亲打开文件夹,看见那张红边奖状,看到上面的大字,笑的嘴都合不拢,又突然想起灶台上的东西,急急忙忙地转身回到厨房。
“我去看看给启明的汤。”
李启明看着她背影。
“奶在厨房。”
李卫东说:“奶奶高兴。”
厨房的水龙头响了一会儿。
父亲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奖状,慢慢读出上面的字:“勇敢参与。”
李启明重复不出来,只伸手摸了摸奖状的红边。
“红。”
父亲笑了:“对,红奖状。”
那天晚上,奖状被贴在冰箱上,位置在“卫东吃药”的旁边。
李卫东本来想贴到李启明房间,李启明不肯。他指着冰箱,一遍遍说:“红,完成。”
于是奖状就贴在了那里。
每天早上,李卫东打开冰箱拿鸡蛋时,都能看见那四个字。
纸角被冰箱门带起一点,又很快贴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