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外，冷白的灯亮得刺眼。

他那个堂姐，远在国外留学，学的也是计算机，可天南地北，隔着半个地球。

赵金生颤抖着手打去电话，堂姐一听见爸妈重伤进ICU，当场崩溃痛哭，几乎晕厥。

可国际航班一票难求，最快也要五天才能赶回来。

五天。

对守在抢救室外的人来说，每一秒都是凌迟。

赵金生隔着玻璃望向里面：

大伯和大妈浑身缠满纱布，皮肤大面积烧焦溃烂，口鼻插满管子，生命在仪器上微弱跳动。

惨状让他不敢多看，却又不得不看。

他在心里一遍遍喊：姐，你快回来……快回来啊。

可距离就是最残忍的现实，远水，根本救不了近火。

那段日子，赵金生被硬生生撕成好几瓣：

一边要守着随时会垮掉的父母，安抚母亲的哭求、父亲的死寂；

一边要在ICU外昼夜等候，签字、问询、缴费、面对医生一次次沉重的谈话；

一边盼着堂姐早日归来；

一边，还压着对唐诗雨的牵挂与愧疚。

他太忙、太累、太痛，痛到没有力气去打电话、去解释、去谈恋爱。

所有温柔与情愫，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横祸，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

母亲每天跪在医院角落，双手合十，求奇迹出现。

赵奎发整日呆坐，眼神空洞，一夜白头。

三天煎熬，三天祈祷，三天绝望。

老天终究没给半点情面。

奇迹，没有来。

当医生走出ICU，平静而沉重地说出那句：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伤者因重度烧伤、多器官衰竭，已经走了。”

赵金生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世界瞬间静音，只剩下耳边嗡嗡作响。

而他的父亲赵奎发，当场便垮了。

那一声压抑许久的悲嚎，终于冲破喉咙，撕心裂肺，响彻空旷的走廊。

堂姐终究是在五天后跌跌撞撞赶了回来。

一身风尘，满脸泪痕，刚冲进医院，看到盖着白布的至亲，当场便瘫软在地，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爸妈。

没有告别，没有遗言，只有一身烧焦的伤痕，和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接下来便是漫长而冰冷的善后。

火化、销户、与化工厂交涉、谈判、协商赔偿、跑各种证明、应对冷漠的推诿与敷衍……

一桩桩，一件件，全压在赵金生和堂姐肩上。

父亲赵奎发早已被彻骨的悲痛击垮，本就不算硬朗的身子，直接垮在了医院里，整日病歪歪躺着，眼神空洞，不吃不喝，如同失去了魂魄。

长兄如父，这一生恩情未报，便天人永隔。

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是将来风光孝敬哥哥嫂子，如今却只剩下无尽悔恨与自责。

这一折腾，前前后后，足足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赵金生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硬撑着运转。

签字、沟通、跑流程、安抚崩溃的堂姐、照看卧床的父亲、处理无数琐碎又残酷的事。

他早已顾不上自己，顾不上形象，顾不上吃喝，更顾不上远方那个还在等他的人。

等事情勉强尘埃落定，他站在镜子前，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

头发长而杂乱，胡须密密麻麻爬满下巴，眼窝深陷，面色灰败，整个人憔悴得像一条流浪许久的野狗。

曾经意气风发、靠VR做出成绩、满眼都是光的青年才俊，被这一场横祸磨得只剩疲惫与麻木。

他不是不想唐诗雨。

恰恰相反，无数个深夜，他都想起她，想起那个说好要去医院看望的约定，想起她温柔的模样。

可他如今这副模样，这满身的疲惫、悲痛与狼狈，他没法见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从天堂般的喜悦，直坠地狱般的苦痛，不过短短一瞬。

大伯大妈的突然离去，让他第一次真切尝到人生无常、命运残酷的滋味。

原来好好的人，说没就没；

原来好好的日子，说塌就塌。

他终于拖着一身疲惫，回到了清宁市。

离家不过一个多月，却像过了整整一生。

这一个多月，命运对他太过残忍。

刚给他一点甜，转头就给一记重击；

刚让他看见希望，立刻又将他推入深渊。

赵金生站在熟悉的街头，望着人来人往，心底只剩一片苍凉：

原来老天从不会只捉弄你一次。

它要捉弄，就会一次、再一次，直到把你彻底压垮。

而那个被他无意中亏欠、遥遥牵挂的姑娘，还在这座城里。

他不知道，再次相见时，该说一句好久不见，还是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