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惨下意识想要反驳,可他也顿住了。
仔细想想,他的鬼月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实力强大的都有自己的抱负,心思不在助他成神上,实力弱小的虽然对他很是爱戴,但那都是出于恐惧。
实际上,无惨自己也能察觉到,那些鬼月对自己并非毫无怨言,只是他专断地屏蔽了那些抱怨而已。
他不培养,只挑选,只要不去听他们的心声,不去看他们的大脑,他就无需因为被憎恨而内耗,他也不用考虑那些鬼的想法和顾虑。
可他从未意识到,由恐惧编织而成的锁链并不能套住下属的心。大家都在划水,从未有任何人切身地体会他的痛苦、认可他的追求,为他抛弃自身安危不顾一切地付出。
所以他怨恨产屋敷曜哉,有那么多的剑士愿意为他所认同的大业付出生命和热血,他羡慕得发狂!
见无惨许久不说话,酒沐发出最后一击:“别再想那些什么永恒的寿命和青春了,无惨,只要你的内心依旧那样偏执,蔑视别人的尊严、践踏别人的生命,无论你活多久、无论你长得有多么惊艳,都没有人真的爱你。”
无惨额角爆出青筋,那副装出来的矜贵面容顷刻被他自己打碎,他露出獠牙,双眼血红,像一头被勒住脖子的困兽。
然而正如酒沐所料,在这个奇异的未知空间里,无惨失去了那些鬼之始祖的能力,他没法轻易地对酒沐动粗,也没法对她造成伤害。
失去了那些血鬼术和力量的加持,无惨的灵魂脆弱得不堪一击,只能露出赤|裸而丑陋的暴怒模样:“可是……你为什么只能看到我不堪的那一面?为什么没有看到我的难处呢?我当时可是快要死了,是被那个庸医变成鬼的!这条路并不是我自己想选择的!”
酒沐沉默了几秒,把酒瓶放回架子上,才转身看着他:“无惨,生病不是你的错,在无知觉的情况下被医生变成鬼也不是你的错,那样的你,的确很可怜。”
无惨双眼睁大,闪过一丝欣喜。
“但是,你也可以选择不吃人,也可以选择不要把别人变成鬼,可以选择不要残害无辜之人的生命。我真是想不通,你为什么不肯花一点钱,雇几个人类去帮你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呢?为什么不肯多看几个医生呢?在获得了血鬼术的力量之后,为什么不停止作恶呢?”
无惨双手握紧两团空气,他吼叫着:“我停不下来了!那些事情都已经做完了,你还想让我怎么停下来!难道还有人会原谅我吗?你说话为什么那么理所当然,你觉得做一个好人是件很容易的事吗?你这些话让我感到非常愤怒,鬼杀队里整天都在给你们灌输这些冠冕堂皇的道理洗脑吗?”
“冠冕堂皇?可能听起来确实是吧。”酒沐说,“这些道理都很简单,听起来就像挂在嘴边的场面话。可是,为了保护他人,也有人愿意付出成百上千倍的努力,至少鬼杀队的成员们做到了这一点。无惨,在你不了解的人类群体中,真的有人可以做到不断修正自己的行为,选择坚持做一个好人。”
无惨皱着眉:“你是在趁机夸奖自己吗?”
酒沐愣了一下,绽开笑容:“其实我刚才心里想的是炭治郎……既然你这么说,是的,迄今为止,我的每个选择都做得很棒,至少我不后悔自己没有吃人,也不后悔自己始终站在人类的一边。”
听到那个噩梦里的名字,无惨的怒火彻底爆发,他咣当一下推倒一只酒柜,扯着嗓子大吼:“没有一个人珍惜我努力的成果,没有人想继承我的王位!无论是你还是炭治郎,都是不识货的蠢蛋!见识短浅的渣滓!”
酒沐无意欣赏他吵闹的样子,转身欲走,在她下定决心的那一刻,身后的门开了。
明亮的光线从开启的门缝里照射进来,在地面上铺成一条晶莹的路。
记忆里熟悉无比的声音呼唤着:“妹妹?”
酒沐毫不犹豫,抬脚踏了上去,沐浴在温暖的柔光下,浑身都变得舒畅而轻松。她看到姐姐的笑颜,看到爸爸妈妈站在门后,笑着对她伸出手。
无惨用尽浑身力量,飞扑而来,紧紧抱住酒沐的腿不放:“别走!你还没想明白!”
“我想明白了!”酒沐怒道,“放开手!别扒拉我裤子!”
“我可以说服你!”
“你说服不了我!别耽搁我重新做人!”
争执之中,门外伸出了许多手臂,那是曾经并肩作战的剑士们英勇的灵魂,他们从天堂而来,握住了酒沐双手,搭住了她的双肩。
酒沐眼眶湿了:“爸爸,妈妈,姐姐……我好想你们!”她有点不想走了,她想留在这里,和家人们在一起。
但是妈妈摸了摸她的头,轻轻地推开了酒沐的手:“好孩子,现在还不到时候,回人间去玩儿吧。”
而另一边,地狱里传来尖锐的笑声,那些恶鬼的阴魂伸出利爪,拽住无惨的裤腿。
无惨终于体会到酒沐的心境了,他双眼流露出惊慌和恐惧:“放开手!别扒拉我裤子!”
恶鬼们才不会听他指挥,那些被他或直接或间接害死的下属们,终于抓到了翻身做主人的机会,无数手爪搭上无惨的身体,钳住他的腿脚、裹住他的腰身,把他的哀嚎捂在掌心,拖向漆黑的地狱。
鬼舞迁无惨将为自己的罪孽付出代价,恶鬼的讨债日日夜夜永不停歇。
酒沐穿过门框,走向全新的未来,在恶鬼的哭嚎控诉声里,她听到了队友们的鼓励和祝愿。除此之外,她还隐隐听到了一阵熟悉但难以评价的歌声。
酒沐睁眼,赭红头发的剑士将她紧紧抱在怀中,他俊朗的脸庞和宽肩窄腰的身材一览无余,但口中唱着灶门葵枝那日哼过的儿歌。
祢豆子惊喜地喊着:“哥哥,别唱了!酒沐醒了!”
酒沐一时间不知她的惊喜到底是因为自己醒来还是因为可以让哥哥住口。
“酒沐,你感觉怎么样?”炭治郎眼里的担忧褪去,逐渐亮起光彩。
浑身的疼痛都在温暖的怀抱中得以消解,清新的松木气息钻进肺腑,块垒分明的腹肌隔着薄薄的衣物贴在耳侧,酒沐做了个深呼吸,感到由衷的快乐。
“我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