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离开,酒沐就把自己关进了浴室,她仰面朝上闷在水底,咕噜噜吐出一串气泡。
水中的气泡折射着屋顶的木条,眼前映出一个扭曲的世界。
酒沐静静地躺在桶底,以一个头重脚轻的姿势,把双腿搭在浴桶边缘。
鬼化之后,身体变得超出一般人类的范畴,溺水和烈火都不能杀死她。
拥有这样强大的身体,她本应感到高兴,本应忍受孤独。她应该继续在黑暗中蛰伏,寻找复仇的时机,直到能将鬼舞迁无惨反杀的那一天。
她本应不需要朋友,不需要关心。
如果她不曾遇到过炭治郎。
被那样一双眼睛注视过,就无法再缩回寂寥的黑暗中。光是想起那种被理解的感受,想要逃走的念头就溃不成军。
酒沐躺在浴桶里睡了一觉,精神上的紧绷让她感到难言的疲惫,直到过了两个小时,凉掉的水才冰得酒沐转醒过来。
她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从浴桶里迈出,潦草地擦干水珠,披上衣服,把湿透的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
又到了夜晚,进入安全的时间段应该感到高兴,但不知为何,她心里涌起一股淡淡的忧伤,好像被世界遗忘在无尽的夜色里。
她回到屋里,正好遇到一手端着重重的托盘,企图用拐杖稳住身体,用另一只手合上障子的炭治郎。
“我回来了。”炭治郎说。
酒沐看了他一眼,这人简直莫名其妙,这是她住的屋子,他怎么一副回到自己家的样子。
炭治郎杵着拐杖,非常坚强地移动到酒沐面前,他把拐杖靠着墙放好,然后顽强地用一条腿下蹲,把托盘稳稳地放到地上。
见酒沐好奇地探头,炭治郎主动介绍:“我从甘露寺小姐那里要来了奶油蛋糕的做法,正好受了伤,在蝶屋里没什么别的事,就打算学习一下。”
他端起一只木碗,递到酒沐手中:“先喝一点味噌汤吧。”
酒沐这一天都没有吃什么东西,此刻虽然饿不死,也被热汤将皱巴巴的心情熨开了不少,她端起碗来,仰头便喝。
炭治郎则挪到她的身后,捡起落在一旁的白色帕子,给酒沐擦头发。
“炭治郎,我不会感冒。”
以鬼的体质,别说洗过的长发会把衣服打湿了,哪怕把她扔进冰窖里,她都不会发烧的。
“嗯,那真是太好了。”他说着,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下。
他先擦干头顶的湿发,然后将毛巾裹在长发外侧,轻轻揉搓,一点一点扭干水分。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对处理及腰的长发并不熟练,但丝毫没有扯痛酒沐。她正好不想动,也就随他去了。
把长发擦拭到只有微微湿润的状态,炭治郎终于又站起来,一蹦一跳地去把毛巾挂好,然后又单腿蹦跶回来,拿起托盘上的淡奶油。
他加入一勺洁白的砂糖,单膝勉强撑着身体,握起竹制的手动打蛋器,手腕稳稳发力,一圈圈快速搅打起来。
冰凉的奶油在碗里翻涌,起初还是稀薄的液体,随着他持续不断地搅打,渐渐泛起细密的泡沫,颜色一点点变得乳白浓稠。
酒沐嗅到一股甜香,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炭治郎,我又吃不了蛋糕这种固体的食物。”
“嗯嗯,我知道。”炭治郎应着,手上加快了速度,打蛋器与瓷碗碰撞出轻细的声响,原本液态的奶油愈发绵密,最终凝成立体的乳霜状,轻轻提起,能拉出柔软的小尖。
他拿起木勺,用勺背倒着挑起一团奶油,轻轻地抹在酒沐的下唇。
“但还是想让你尝一下,奶油的味道。”
酒沐呆呆地望着他,过了几秒,才伸出舌尖,飞快地舔过下唇。
那是奇妙的味道,比糖果更香,又比面汤更甜。
柔软而洁白的奶油入口即化,炭治郎让她尝到了云朵。
“在吃什么呢?好香。”一道笑吟吟的声音传来,障子再次被拉开,拥有浅紫色眼瞳的花柱出现在门外。
“香奈惠小姐。”炭治郎想站起来。
“好好坐着,不用起来。”蝴蝶香奈惠走进来,身后跟着板着一张小脸的蝴蝶忍。她首先看向酒沐,柔声说,“酒沐,你的嫌疑已经被排除了呢。”
“这么快?”酒沐精神一振,“这是怎么一回事?”
蝴蝶香奈惠往门外看了一眼,游廊上站着一个银发白衣的背影,正仰头望着月亮。
“实弥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发现了村民意识被操控的情形。而酒沐一直待在蝶屋里,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蝴蝶香奈惠说。
竟然是不死川先生为酒沐提出清白的证明,这下连炭治郎都愣住了。
酒沐喃喃着说:“可不死川先生……不是很讨厌我吗?”
“哪有。不认同并不等于讨厌。”香奈惠温软的掌心拍了拍酒沐的头,她笑吟吟地说,“所以我说,实弥真的是个很温柔的人呢。”
游廊上传来一声踩空滑落的巨响,蝴蝶忍差点抽出刀来。酒沐扭头看去,门外那人依旧站得笔直,只有握在剑柄上的手背暴起了青筋。
香奈惠姐姐今天也对这个世界充满美丽的误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