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又猛地睁开。手起，刀落。
锋利的刀尖，在腕部内侧，避开主要的血管，划开了一道不深、却足以让鲜血缓缓渗出的口子。
刺痛传来，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俯下身，将滴着血的手腕，轻轻凑到萧燕之干裂的唇边。温热的、带着铁锈腥甜气息的液体，一滴滴，落入他微张的口中。
“萧燕之……”她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低声呢喃，仿佛在吟唱古老的咒语，“喝了它……就不渴了……你会好起来的……一定要醒过来……我还有很多话……没问你……”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滑落，染红了他苍白的下颌和脖颈。他无意识地吞咽着，喉结滚动。或许是血液的滋润，或许是那微弱却持续的暖流刺激，他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那么一丝，喉咙里的呓语也渐渐平息下去，呼吸似乎……平稳了那么一点点。
但也仅仅只是一点点。他额头的温度，依旧烫得吓人。
王熙月看着手腕的伤口，血渐渐流得慢了，凝住了。她用之前剩下的、相对干净的布条，草草将伤口包扎好。失血带来的微微眩晕感传来，但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知道，光靠这点血，远远不够。他需要降温，持续地、有效地降温。在这冰冷潮湿的山洞里，没有任何药物，没有任何取暖的物件……
一个更疯狂、却也似乎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念头，占据了她的脑海。
她不再犹豫。动手解开自己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沾满血污的靛青外衫，随手扔在一旁。寒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她只穿着单薄棉布中衣的身体，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但她恍若未觉。
然后，她轻轻掀开盖在萧燕之身上的、她那件同样破烂的披风（之前从马车上带下来的），在他身边躺了下来。
山洞地面冰冷坚硬，硌得她生疼。但她侧过身，伸出双臂，将昏迷不醒、浑身滚烫的萧燕之，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拥入了自己怀中。
她的体温因失血和寒冷而偏低，贴在他如同火炉般灼热的身体上，瞬间被那股高热包裹、侵袭，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她没有退缩，反而收紧了手臂，将他更紧地搂住，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去分担、去中和那可怕的高温。
她一只手轻轻环过他的肩膀，避开后背的伤口，另一只手则一下一下，极其轻柔地，拍抚着他的背，如同安抚一个生病的孩子。脸颊贴着他滚烫的颈侧，能清晰听到他沉重而艰难的心跳。
“萧燕之……别怕……”她在他耳边，用气声低语，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与平日那个泼辣利落的女捕快判若两人，“我在这里……陪着你。你会没事的……一定会好起来的……你答应过我，要让我查清你的秘密，你不能……食言……”
她絮絮地说着，也不知道他能否听见。或许只是说给自己听，给自己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
萧燕之在她怀里，似乎感受到了这突如其来的、柔软而微凉的包裹。他无意识地、向着这丝凉意的来源，更紧地缩了缩，额头抵在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皮肤上。那依赖的、全然信任的姿态，让王熙月的心尖狠狠一颤，酸涩与柔软交织成一片。
她就这样抱着他，一动不动。山洞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山风穿过林梢的呜咽，如同遥远的悲歌。洞内，微弱的火折子光芒渐渐熄灭，最后一丝光亮消失，重归彻底的黑暗。
但她不觉得害怕。怀里这个滚烫的生命，是她此刻全部的世界。她能感觉到他体温的细微变化，能听到他呼吸的每一次起伏。手腕的伤口隐隐作痛，失血带来的寒意和虚弱感一阵阵袭来，但她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用自己单薄的身体，为他筑起一道脆弱的、却是此刻唯一的屏障。
时间，在黑暗与寂静中，被拉得无限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也都是希望。王熙月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望着虚空。脑中闪过许多画面——第一次在怡春院廊下撞到他时的窘迫，林府寿宴上他对峙赵令泽的冷然，山道上他推开她挡刀时决绝的背影，还有他苍白着脸，淡淡说“胎记很好看”时的模样……
怀疑，戒备，探究，愤怒，感激，心疼……种种复杂的情绪，如同潮水般退去，最终沉淀下来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也未曾深究的、沉重而温柔的东西。
那东西，在她一次次为他涉险、为他挥刀、为他落泪、甚至此刻为他割腕献血、以身为盾时，早已悄然生根，只是她一直不愿，或者说不敢，去正视。
如今，在这生死相依的黑暗里，在这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生命流逝的寂静中，那深埋的情愫，如同冲破冻土的幼芽，再也无法抑制，悄然滋长，蔓延至四肢百骸，将她整颗心都包裹得酸涩而柔软。
只要他能活下来。只要他能醒来。
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个时辰，又或许漫长如一生。洞口的藤蔓缝隙，终于透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蒙蒙的晨光。
天，快要亮了。
王熙月保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几乎一夜未眠，身体早已僵硬麻木，冰冷刺骨。但她的神志却因极度的疲惫和紧张而异常清醒。她微微动了动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臂，第一反应，便是去探萧燕之额头的温度。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几乎要喜极而泣。
烫，依旧烫。但比起昨夜那几乎能灼伤人的滚烫，已经明显……降了许多！虽然还是高热，却不再那么骇人。他的呼吸也平稳了不少，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有那种拉风箱般的杂音。紧蹙的眉头彻底舒展开，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得没有血色，却不再有那种濒死的灰败。
他熬过来了。最危险的高热，似乎正在慢慢退去。
王熙月长长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席卷而来，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但她强撑着，没有倒下。
她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松开抱着他的手臂，想要起身，去洞口看看外面的情况，也想去寻点新的水源。
然而，她的手指刚一动，原本昏迷中的萧燕之，却仿佛有所感应，那只一直无意识蜷缩着的手，忽然动了动，指尖摸索着，然后，轻轻勾住了她的一片衣袖。
力道很轻，虚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带着一种孩童般的依赖和固执，仿佛在昏迷的深渊里，依旧本能地想要抓住这唯一熟悉的、带来安全感的牵绊。
王熙月浑身一僵，动作顿住了。
她低下头，在熹微的晨光中，看着他那张依旧苍白、却已恢复了几分生气的脸，看着他即使在昏迷中也不肯松开的手指，心头那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滚烫，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暖意。
她没有再试图抽开手，反而重新坐了下来，用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勾着自己衣袖的手背，指尖传来他依旧偏高的体温，但已不再灼人。
“我不走。”她对着昏迷中的他，轻声说道，声音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坚定，“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晨光渐亮，穿过藤蔓，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山洞内不再是一片死寂的黑暗，有了光，也有了微弱的希望。
王熙月靠在冰冷的岩石上，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萧燕之的脸上。经过这一夜的生死煎熬、衣不解带的守护，那些最初的怀疑、隔阂、身份的差异，似乎都被这共同的劫难、这以命相护的牵绊，悄然冲刷、淡化。
一种深沉而隐晦的羁绊，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将两人的命运紧紧缠绕在一起。而她心中那份悄然滋生的、连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情愫，也在这晨光与静谧中，变得清晰而坚定。
她暗暗对自己许诺：只要他能醒来，无论他身上背负着多少秘密，无论前路还有多少凶险，她都会陪着他，守着他，查清所有的真相，也……弄明白自己心底，这份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无法割舍的感情，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