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返程的车上,何箫看上去心情好了些,但也没有好太多,和来时一样,他还是盯着窗外飘过的树木和楼房目不转睛,只是眼睛时不时地转动一下,听听车载广播上放的节目。
将近八年过去,曾经一起玩耍的小屁孩已经天人永隔,不免给人一种物是人非的哀痛感,只是何妈妈没想到,两人的情意如此深重,哪怕八年时间都还记得他。
随着渐渐远离墓地,何箫的状态也慢慢好起来,从偶尔听听车上的广播变成想要主动挑起一些话题来,但碍于车上一直沉默的氛围,坐在副驾的何箫只能悄悄把广播调到某个音乐电台,希望能找到什么歌曲上的共鸣。
平时何箫并不看好这些电台,他不喜欢听当下最流行的什么新兴歌手的新作品,体内的音乐细胞让他的耳朵变得挑剔,他总觉得这些新作品给人一种为了创作而胡乱拼凑在一起的随意感。
好在今天的电台算是给力,接连放了几首经典老歌,熟悉而动人的旋律让何箫情不自禁的跟着哼唱起来。同样,作为当年“歌王”身份的何妈妈也自然唱了起来,车内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这是谁来过了?明显是刚走不久。”
一个年轻却带着沙哑的女声。
“不知道,这么多年来,从来都是咱们自己给儿子上坟。”
一个沧桑的男声。
“真奇怪。”
“你说会不会是哪个朋友?”
“咱还有什么朋友?当初治病借钱早就没有联系了,谁还会有心专门来上坟。”女声开始哽咽。
“好啦好啦,都过去了。”
男人将女人搂入怀中。
“那是不是小墨的同学,就是那个小时候经常来玩的那个?”
“也许吧。”
“我们小墨还认识个这么仗义的朋友呢。”
“也没有什么联系方式问问吗?”
“我问问。”
到家之后,何箫的一大心愿总算是尘埃落定,至少未来的一段时间里,再想到林墨,不会再像琴房那样失态。
上完坟已经是中午,何箫翻开不是很多的作业,趴在桌上认真开始学习。
家里很安静,回来之后何妈妈在厨房忙着收拾晚饭,何爸爸接了个单位上的电话又急匆匆出去了,何箫一个人在房间里,带着耳机写作业。
耳机里的音乐很舒缓,用来写语文正合适,既缓解了刚刚学完理科的浮躁又能让心情愉悦。
酣畅淋漓的写完一张卷子,何箫打开手机看了看,视线定住了。
-有时间吗?不如出来一起吃个饭吧,就当做是拖了一个月的道歉。
张晓悦,半小时前。
同样,还有叶桓宇和齐缜发来的一张截图,无一例外,都是张晓悦的邀请。并且都统一发问:你去吗?
何箫心里有些纠结,于情,他应该去,就当做是给张晓悦一个台阶下,于理,又不好意思让一回家就在厨房里忙活的妈妈白干,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说清楚。
-不好意思,道歉我接受,但是今天家里有点事,不能去。
有些过于正式了。
-好吧。
何箫没有把自己和张晓悦聊天的截图发给那两位,他只是统一口径告诉他们家里有点事,去不了,让他们代劳一下。
-好吧,我会去的,有什么交代吗?我把话带到。
-没,替叶桓宇分这点尴尬就行,毕竟闹得那么僵,不过我估计他也不会去的。
-到时候看吧。
何箫关掉手机,长叹一口气。
何箫很想把这事忘掉,平心而论,他也并没有把张晓悦的事放在心上,毕竟是一个乐队的同事,常常念着人家的坏,生活也就没法过了。更何况这也并不是她一个人的错,完全把错误归咎到一个姑娘身上,也并不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只是非要很正式的给这件事画上一个句号,他又觉得有点小题大做没什么必要。
手机响了,正在做饭的何妈妈瞥了一眼,是一个陌生电话。
“喂?”
正在扒拉锅里的肉呢,索性她就打开了免提。
“您好?”
一个年轻但沙哑的女声。
“你是哪位啊?”
何妈妈这边正厨房里热火朝天呢,没那个耐心客套。
“我是林墨的妈妈。”
……
一瞬间,何妈妈沉默了。手上的动作也放慢了下来。很久都没听到这个称呼了。
她关了火,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拿起电话。
“你好。”何妈妈的声音冷静下来,没有了刚刚的烦闷。
“抱歉这么冒昧打扰您了,请问一下今天是不是你们去上坟了?”
“是我们,何箫那孩子吵着要去看看。”
果然是这个名字,林妈妈心里不觉涌起一阵欣慰。
“谢谢。”
很有力有声的两个字,让何妈妈心里听得咯噔一下。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小朋友关系那么好。”
“真的很感谢,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得请你们吃个饭。”
“没关系的,不用破费了。”
“哎,这是我们必须得请的,这人情可不能欠着。”
……
齐缜和叶桓宇简单约了一下,齐缜跑到叶桓宇家的小区后,两人一起往张晓悦发的定位那里走去。
“我总觉得我今天不应该来。”
“为什么?就因为她是你前女友觉得尴尬吗?”
“可能是吧。”叶桓宇想了想,“反正越走近越觉得心里毛得很。”
说是前女友,但两人的关系其实真的算不上男女朋友的关系,只是称之为比较好的异性朋友而已。
“那就是觉得太尴尬了。”
说起来为什么叶桓宇这个小可怜会答应去有所谓前女友的饭局,大概是因为何箫一边私下里跟他说好话,另一边齐缜又非要拉着他这个当事人,不然自己一个局外人去了不合适。
今天天气似乎也并不太好,走去饭店的路上,太阳光几乎就没怎么穿过云层,时不时地还刮起西北风来,吹的人心里不舒服。
两人走进店里,张晓悦已经早早坐好。
“干嘛去?”
“约何箫他们出去吃饭,很正式的道个歉。”
一个月来,在警局分别之后,张晓悦和家里的关系一直处在一种似疏似离的状态。和父母那层很薄的窗户纸被捅破之后,还是在警局被捅破的情况下,父母对于张晓悦这一个月的行程进行了严格的管理,只要出门必须报备。
同样,在那件事之后,张晓悦也很少再出门,原本很活泼的性格一下变得内向起来,甚至和玩的很好的闺蜜都淡了联系,每逢周末,她只会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学习也好,睡觉也罢,总之一直在逃避除了学校以外的任何社交圈子。
看到张晓悦今天的状态格外反常,不仅换了一身格外漂亮的衣服,还特意化了淡妆,和一个月以来的颓唐完全搭不上关系。所以妈妈才特意问了一句。
听到何箫这个名字,她先是怔了一下,然后回想起来些什么,她想了想,很久才冒出几个字来:“别又打起来了。”
“放心。”张晓悦笑了起来,“不会的,这次就是想说清楚,好好跟人家道个歉。”
“好好跟人家说吧,别空着手去。”
“知道了。”
“有事打电话。”
“嗯。”张晓悦应声出了门。
头天晚上,张晓悦伏在桌前,面对着摊开的几张信纸,很认真地写下三封信来,然后又很小心地叠好,塞进白色的信封里。
张晓悦走到店里坐下,心跳在看见两人进来的这一刻到达了极速,她甚至能感觉到因为紧张局促就快要跳出来的心在嗓子眼里撑得一疼一疼的。
好在最让她产生愧疚感的那个人没有来,不过面对叶桓宇,她心里也多少有些愧疚的。
表面上,她挤出笑容来招呼,心里紧张的情绪早已经占领了理智。
她看着两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坐下,心里的忐忑更加剧了几分。
“快坐,”张晓悦脸上陪着笑,“菜我已经点了一些,还想吃什么你们接着点。”
说完,她很热情的把菜单从桌上推向坐在对面的两人。
“没关系,不用了。”齐缜也回以笑容。
“原谅我三番五次的麻烦你们来,这次我保证是最后一次了,就是关于那天晚上的事的最后一次。”
“没关系的,有什么直说就好了。”齐缜也不避讳,话说的很直接。
“今天就是想请你们吃顿饭,然后好好道个歉,就这样,很简单的。”
“嗯。”齐缜表示理解。
“然后这个,”说着,张晓悦把一直放在左手边的三个小礼物带推到叶齐二人面前去,“这是我给你们准备的一点小心意,希望你们收下。何箫的那份我也准备了,今天他没有来,劳烦你们给他带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