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有肉吃了！”赵英杰高兴地说，拎着兔子在大家面前晃了晃。

“兔子肉怎么做？”CK问。

“烤着吃呗，还能怎么做，”赵英杰说，“又没有锅没有油的，难道还能红烧？”

“烤的也行，放点盐就很好吃。”李义舔了舔嘴唇，眼睛一直盯着那只兔子。

夏星看着那只死兔子，心里有点不舒服。不是因为可怜兔子，在这个岛上，兔子是食物，不是宠物。不舒服是因为她想起了昨天看到的那个笔记本，想起了陈广生写的那句话，“西岛有兽，大如牛，毛棕黑，爪利齿尖，食人。”

一百多年前，陈广生看到的“兽”是什么？是熊？还是别的什么？现在还在这座岛上吗？

她不知道。

她也不想知道。

下午的时候，夏星去找乔斯坦，帮他整理这几天的考察记录。

乔斯坦的山洞是四号山洞，就是女人们住的那个。他的床铺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上面铺了厚厚的干草和两张兽皮，看起来比其他人的床都舒服一些。这是季青特意安排的，说是“老人家应该睡好一点”。

夏星进去的时候，乔斯坦正坐在床边，面前摊着几张树皮纸，手里拿着那截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您好，”夏星用德语说，“我来帮您整理笔记。”

“好，好，”乔斯坦抬起头来，对她笑了笑，“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有几张图需要你帮忙标注一下。”

夏星在乔斯坦旁边坐下来，拿起他画的那几张图。

图画得很细致。有东岛的地形图，石头、农田、山洞、海河，每一个细节都标得很清楚。有西岛的地形图，森林、河流、山包、洞穴的位置，也都标了出来。还有一张是两岛之间海河的剖面图，画出了河床的深度和宽度。

“您画得真好啊。”夏星忍不住赞叹。

“画了几十年了，”乔斯坦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自豪，“做我们这一行的，图就是语言。画不好图，就像你们学语言的人说不好话一样。”

夏星笑了笑，开始帮他标注。她在地形图上标出了各个地点的中英文名称，有些地方没有名字，她就临时起了一个，什么“北山包”、“南小溪”、“东石滩”，简单好记。

“夏星，”乔斯坦忽然放下炭笔，认真地看着她，“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您问。”

“你觉得，这座岛上的人，能一起活下去吗？”

夏星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乔斯坦会问她这个问题。

“我……我不知道。”她说。

乔斯坦看着她，目光温和但专注，像是一个老师在等学生回答问题。

“你在这里也待了好几天了，”他说，“你跟每一个人都说过话，你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你觉得，他们能一起合作吗？还是……会像那个本子里写的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夏星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季青，聪明、强势、让人害怕，但确实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所有人。

她想起魏景辉，踏实、可靠、像一堵墙，让人安心。

她想起凌玲，温柔、细心、不张扬，但总是在做该做的事。

她想起丁晓莉，八卦、热情、爱说话，但心里装着别人。

她想起金晓晨，手巧、乐观、想孩子的时候会红了眼眶，但很快又会笑起来。

她想起向齐和薛冰冰，一对年轻的恋人，在这座岛上互相依靠，谁也不放弃谁。

她想起赵英杰，精明、世故、有点小算盘，但关键时刻不会掉链子。

她想起李义，胖胖的、憨憨的、有点胆小，但从来不偷懒。

她想起赵甲，近视眼，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但编草绳编得最认真。

她想起贾震，壮得像一堵墙，看起来凶，但说话很和气。

她想起比尔，中文说不利索，但每天都笑嘻嘻的，好像什么都不怕。

她想起陈焕，瘦弱的、生病的少年，每天躺在山洞里，但从来没有哭过、闹过、放弃过。

她想起柳娇娇，虚荣、精明、说话带刺，但也从来没有害过任何人。

她想起林图南，沉默的、憔悴的、一直在找妈妈的女人，但从来没有停止过寻找。

她想起所有的人。

“我觉得，”夏星慢慢地说，一个字一个字地想清楚了再说，“他们都不是坏人。他们都有自己的毛病，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但都不是坏人。如果大家能好好地商量、好好地合作，应该能活下去。”

乔斯坦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他说。

他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夏星凑过去看，是德语。

“Die Hoffnung ist der einzige Weg， der aus dieser H??lle führt.”

“希望，是走出这座地狱的唯一道路。”

乔斯坦放下笔，看着她。

“你的德语很好，”他说，“你的老师是谁？”

“海德堡大学的施密特教授，”夏星说，“我跟他学过一年。”

“施密特，”乔斯坦想了想，“我不认识。德国的教授太多了，我老了，记不住了。”

他笑了笑，继续低头画图。

夏星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看他不需要帮忙了，就站起来告辞。

“明天我再来帮您整理。”她说。

“好，”乔斯坦说，“明天见。”

夏星走出山洞，站在洞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很新鲜，带着海水的咸味和不知名花草的香味。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柔和了，金灿灿的，照在石头上，暖洋洋的。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蓝得像一块巨大的绸缎，没有一丝褶皱。几朵白云飘在天上，慢慢地移动着，像是一群悠闲的羊。

她想，如果有一天她能离开这里，她一定会记得这座岛的。

记得这片蓝色的天空，记得这片蓝色的大海，记得那些灰黑色的石头和绿色的植物。

记得那些一起吃饭、一起干活、一起害怕、一起希望的人们。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陈广生，你在天上看到了吗？现在有十九个人在你的岛上。我们会活下去的。我们一定会离开这里的。

然后，我们会替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