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商没有再勉强,借着力道站直了身体,声音微哽:“好,好……客气感念的话,我也不再多说,放在心里。”
她深吸一口气,转而关切地问道:“那……舒羽运功之后的休养调理,月神医可有什么特别的交代?我有什么能做的吗?”
叶千栀接过话头:“这倒没有。有月弈南亲自坐镇,可确保舒羽和方少主二人皆安然无虞。”
闻言,谢清商长长舒了一口气。
然而叶千栀话锋一转:“但是,我有两个条件。”
谢清商神色一凛,立刻端正了姿态:“请说。”
看着她如临大敌的模样,叶千栀轻轻笑了笑:“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不用那么紧张。第一,在运功疗伤之前,先不要告诉方少主他的伤可以彻底治好。第二,舒羽愿意为他疗伤这件事本身,在运功完成之前,也不要告诉他。”
这两个条件简单得出乎意料,甚至简单到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谢清商心中莫名,仍是非常认真地点头应承:“好,我记下了。可是……千栀,等到舒羽真正开始运功疗伤的时候,阿煦他……总会知道的,这又该如何是好?”
“那就打晕他。”
叶千栀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和笑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
谢清商彻底噎住。
叶千栀自顾自地解释道:“我问过了,他人不必醒着,昏迷状态下,内力也会自然根据外力的引导流转,并不影响疗效。”
谢清商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这……是有什么特别的讲究吗?”
叶千栀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眼神瞬间变得清冷而直接:“没什么讲究。我只是想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打方少主一顿。”
谢清商看着叶千栀那副“我就是看他不顺眼”的坦然模样,非常识相地立刻住了口。
一旁的叶舒羽听得嘴角微抽,默默地加重了捏着母亲指尖的力道。
叶千栀感受到女儿的抗议,笑了笑,主动抽回被女儿捏住的手指,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轻轻拍了拍。
她看向谢清商:“好了,我最重要的事情已经说完。前面的会谈,我就不参加了。谈完之后,有劳清商再把舒羽给我完好无损地送回来。”
谢清商从善如流地点头:“这是自然,千栀放心。”
说完,她极有眼力地不再停留,率先转身回了觉非堂。
见谢清商身影消失在隔扇之后,叶舒羽立刻瞪向自家母亲,压低声音道:“叶大小姐,您这左一个方少主右一个方少主的,没完了是吧?”
叶千栀悠然地理了理自己的袖口,边瞥了女儿一眼:“有我们舒羽大侠这般护着,他一时半会儿,自然是完不了。”
叶舒羽忍不住笑了一声,犹豫片刻,轻声问道:“娘,您真的不留下听听?或者陪陪我吗?”
叶千栀淡笑摇头:“最精彩的故事,你自然会提炼好了再转述给我。你娘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在听细节上,外面还有一堆账本等着我去核对呢。不用念着我,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
叶舒羽想起母亲平日里的辛劳,那点小小的依恋瞬间退到了心底。
她转到叶千栀身后,双手按着母亲的双肩,轻轻把她往堂外的方向推去:“好好好,叶大小姐的宝贵时间就留着去陪您那些心爱的账本吧。可怜的穗穗就留在这里,帮您提炼故事精华。快去快去。”
感受着女儿在身后推动的力道,听着她娇嗔的话语,叶千栀心里因方煦而产生的最后一点闷气终于彻底消散。
她也就顺着那力道,一路带着轻松的笑意,被女儿从连廊里轻轻推了出去。
谢清商回到觉非堂时,堂内出奇地安静。
那是一种混合了尴尬与沉闷的静默。
她一眼便瞥见屏风后的那道身影。
此刻,他已不复先前那虽虚弱却尚算挺直的样子,竟是有些颓然地微微佝偻着,脑袋低垂,像是一株被霜打蔫了的竹子。
她本能地意识到,在她离开的这片刻,这里定然发生过什么。
探寻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在场唯一有分量“教训”方煦的谢沉璧。
感受到姐姐的目光,谢沉璧嘿嘿一笑,浑不在意地解释道:“小兔崽子不识礼数,让我骂了一顿,现在大约已经多懂些规矩了。”
谢清商心下了然,无奈地摇摇头,不再多言,在主位上落座。
很快,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叶舒羽的身影匆匆而至。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
谢清商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意:“无妨,不急。这边正好也处理了一些家事。”
叶舒羽立刻察觉堂内气氛微妙,但她并未深究,只是点头致意,便走向自己的座位。只是在落座前,有些不受控制地,她的眼风还是扫了一眼那面屏风。
见人已到齐,谢清商神色一正,缓缓开口:“在座诸位,皆是我的家人或是恩人,也都与鹤鸣山庄近几年的变故关系颇深。今日召集大家于此,一为解惑,二也是将我们各自经历、或是共同面对的碎片拼凑起来,或可借此找出潜伏在暗处的敌人。”
敌人。这两个字本身似乎就带着血腥的味道。
方曦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葛蔓不动声色地在桌下伸出手,将她冰凉微颤的手握在了掌心。
谢清商转身,目光投向那面屏风:“近年种种祸事,若仔细追根溯源,大约便是从四年前,一个名叫‘丁冲’的人开始在江湖中崭露头角开始的。那么,阿煦,便由你先开始吧。”
屏风后的人影动了动,紧接着便是盖子轻碰茶碗以及吞咽的声音。
谢清商皱眉,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良久,方煦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哑,说话却流畅了许多。
“世上……原没有丁冲这个人。
“五年前,我奉父命在江湖游历,发觉狂刀门势力扩张极快,其中下层门人仗着有所依恃,行事猖狂无忌,欺压良善之事时有发生。
“而我……有心查探狂刀门内部底细,便易容乔装,隐去本来面目与武功路数。又高价让栖霞客栈为我精心伪造了一个全无破绽的身份,化作‘丁冲’。随后,我便伪装成一名渴望投靠大派的普通武人,随着一个不起眼的小教派,一起加入了狂刀门。”
“丁冲居然是你?!”方曦再也忍不住,失声惊呼,一双眼睛瞪得滚圆。
“那……那——”她猛然想起母亲的叮嘱,立刻用双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屏风后沉默了片刻。
方煦努力放轻了声音:“是的,曦儿。丁冲就是我。所以,在后来那场决斗中,我才没有死。”
没来由地,在说出这句话后,他忽然很想看看叶舒羽此刻的表情。
可惜,隔着这层屏风,他只能看到一个安静端坐的、一动不动的模糊剪影,并不能看见她的表情,也无从窥探她的心情。
他忽然有些了解昨夜叶舒羽的心情了。
方煦放任自己沉浸在这自嘲而苦涩的胡思乱想中片刻,才强行收束了心绪,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在狂刀门底层摸爬滚打,地位有所提升,却始终只能在狂刀门的外围打转,无法接触到真正的核心层级。”
谢沉璧轻嗤一声:“所谓阎王易见,小鬼难缠。越是这等鱼龙混杂、层级分明的地方,底下这些捞油水、抢功劳的蠹虫便越多,想要凭真本事往上爬,自是难如登天。”
方煦“嗯”了一声:“诚如舅舅所言。进展缓慢,几乎陷入僵局。而就在这个时候——‘万古狂刀榜’,出现了。”
葛蔓看着身边方曦那依旧紧张的眼神,替她问出了口:“敢问,何为‘万古狂刀榜’?”
谢清商道:“四年前,狂刀门门主司徒弘亲自发出的猎杀榜单,尽列当时江湖上风头最盛的五大世家少家主,称若能击杀其一者,便授狂刀门副门主之位,是为‘万古狂刀榜’——我儿方煦之名,便在其中。”
堂中安静了片刻。
明榜猎杀世家继承人,此举堪称疯狂,说是挑衅也不为过了。
方煦再度开口:“当时,我因一次意外受了些伤。治伤之时,心中便有了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于是,我秘密返回了山庄,与父亲进行了一次长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