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明心居的贵客到访。”
听到季宛的禀报，谢清商迅速敛去了所有外泄的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按了按有些发胀的眼角，站起身，略微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和略显凌乱的发髻。
感觉手心有些黏腻，她将左手举到眼前，看见掌心那黯淡的红色，皱了皱眉，随后从袖袋中取出一条素帕，随意地在手掌绕了一圈，然后亲自上前，打开了房门。
门外，叶千栀带着一名提灯的婢女静立着，通身的气度在夜色中依然华贵逼人。
“感谢叶大小姐深夜亲自到访，”谢清商侧身让开通道，声音有些沙哑，“请恕犬子身体不适，无法起身亲自接待。”
叶千栀的目光在谢清商脸上停留了片刻，微微颔首：“无妨，是我冒昧了。”
说罢，她直接绕过谢清商，径自走向内室那张雕花大床。
她在床前停下，静静地注视着纱帐后沉睡的年轻人。
暗淡的灯火映照着他苍白的侧脸，轮廓分明，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微弱而平稳。
片刻后，她转身，走回到依旧立在门边、目光一直跟随她的谢清商面前，开门见山：“如果我想与你单独聊一聊，不知这别院内，此刻是否有合适的地方？”
谢清商微一沉吟：“后院有一片青竹林，颇为清静。若是叶大小姐不嫌弃夜色寒凉，你我二人可在竹林中石亭内烹茶，或是……小酌几杯，如何？”
她听说过这位叶大小姐的爱好。
叶千栀闻言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今夜月色澄澈，竹影婆娑，正是适合小酌几杯的意境。”
谢清商心下稍安，转头吩咐季宛：“你去安排酒具和几样清淡佐酒小菜，送至后院竹亭。另外，再请那几位神医，两两一组，轮流值守在少主房外，务必寸步不离。”
“是。” 季宛躬身领命。
叶千栀适时补充道：“月神医暂时会住在明心居厢房，若此处情况有变，或是几位先生有疑难之处，可直接去请他。”
季宛脸上浮现惊喜之色，连连点头：“是。多谢叶大小姐！”
谢清商也看向叶千栀：“大恩不言谢。他日若叶大小姐有所要求，谢清商必携谢家与千机阁，倾力相助。”
叶千栀笑着摇了摇头，并未多言。
两人并肩，沿着曲折的回廊，慢慢向后院走去。
谢清商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叶大小姐方才……可曾看出犬子的症结所在？”
叶千栀脚步未停，目光平视前方：“谢夫人说笑了，我又不是大夫，自然是看不出来的。”
谢清商微微一愣：“那你刚才……在看什么？”
叶千栀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谢清商，眼神清澈，语气坦荡得近乎无辜：“看脸。”
在谢清商错愕的目光中，她慢条斯理地又补了一句：“长得确实不错。”
说完，她自己便先轻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廊下显得格外清晰。
谢清商一直绷紧的心弦忽然也松开来：“想到叶大小姐的夫君有‘江湖第一美男子’之称，能得您如此赞誉，犬子若是知晓，也会觉得荣幸的。”
叶千栀轻笑，语气也带上了一丝慵懒：“是啊，若不是长了那样一张脸，就凭韩锋那野狗一般的性子，怎么也不可能当上我孩子的父亲的。”
野狗，原来野狗这个称呼是这样来的。
怪不得韩锋大哥每次提起这个不甚贴脸的外号，都是一副得意洋洋、乐在其中的样子。
谢清商忍俊不禁，一声低笑逸出唇瓣。
她们之间好像忽然就熟悉起来了。
叶千栀笑意清浅：“什么叶大小姐，也只是外人的称呼。你我从前虽未曾谋面，但我们的丈夫曾并肩多年，有着过命的交情。我们之间，似乎也不该如此见外才是。”
谢清商心有所感，微微侧头，试探着轻声唤道：“千栀？”
叶千栀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意外，随即化为欣赏的笑意：“我还以为你要叫我韩夫人。”
谢清商也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许多：“既已说了是你我之间，称呼自然无需倚仗那些来自于他人的身份。你就是你，我就是我。”
叶千栀目含赞叹：“比起手艺，‘玲珑’这个词，我觉得更适合形容你本人，清商。”
谢清商坦然点头，领受了这句真心实意的赞扬。
气氛明显和缓了许多。
两人继续缓步前行，叶千栀终于将话题导入了正轨：“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碍于身份和你的情绪，那几位请来的名医，应该不太敢将令公子的情况说得太重。”
谢清商笑容淡下去：“是。但我反复亲手把过他的脉，又怎会不知……他的情况究竟糟到了何种地步。”斟酌片刻，她的语气变得有些小心翼翼，“不知……月神医他，可有医治之法？”
叶千栀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没有犹豫：“有。”
只一个字，谢清商的眼睛便亮了起来。
她急切地看着叶千栀，等待着至关重要的下文。
叶千栀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再开口，沉默着继续往前走。
谢清商有些忐忑，却也不便再开口，安静地跟上。
跨过长廊尽头的最后一道月门，便到了后院。
竹林深处的石桌上已悄然布好了几碟清淡雅致的佐酒小菜，还有一个素胚酒壶。
二人相对而坐，谢清商抬手，执起酒壶，为叶千栀和自己各斟了一杯清透的碧色酒液。
酒香清冽，混着竹叶的清气，在微凉的空气中缓缓散开。
叶千栀拿起酒杯，有些出神地看着碧青的酒液。
“抱歉，”她长长地叹息，“我并非在吊你的胃口，也绝非想借此与你谈什么条件。我只是……有些为难。”
谢清商捏紧酒杯，紧紧地盯着叶千栀，强忍着没有出声打断。
出乎意料，叶千栀问起了另一个问题：“月神医说，令公子的内功似是自创的，若是如此，不知可有传授于他人，尤其是，身边之人？”
谢清商不明所以，仍耐着性子回答：“的确是阿煦自创。此功虽然精妙，但我们这些长辈自有的内功已修习多年，自不会再重新开始。另外，因这内功的特性有可能令修习者陷入不必要的争端，是故，先夫曾严厉告诫，令犬子万勿将此功外传。”
说到这里，谢清商有些黯然：“没想到，一语成谶，最终，他还是因此受了难。”
“有，还是没有？”
谢清商一怔：“大概……七八年前，阿煦对我们坦诚，他将此功教给了一位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子。此后便再也没听他提起了，应是……只有那一人。”
“呵……”
谢清商循声看去，看到叶千栀在笑，眼角却又似有泪。
叶千栀低低地笑了片刻，终于抬头，看向谢清商。
“他一定没有告诉你，后来，便不止一面之缘了……他和那位女子见了很多次。”
谢清商明白了：“难道……”
叶千栀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善念结善缘。如今，阴差阳错，我的女儿，叶舒羽，便成了这世间唯一与令公子内息同源、气息相通之人。”
谢清商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
她的声音有些不稳，小心翼翼地确认着：“所以……这就是你先前所说的，办法？”
叶千栀垂下眼：“嗯，办法便是，由小女使用同源内力救治。月神医亲口所言，若过程顺利，可恢复九成功力，且于他往后的武道修为，并无妨碍，仍有无限提升的可能。”
霎时间，谢清商的眼前一片模糊，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可是，她清楚地记得，刚才叶千栀说的那两个字。
她双手紧握成拳，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那，你方才所说的为难……是指什么？”
静默了片刻，叶千栀怅然一笑：“其实……细想起来，也轮不到我去顾虑什么。令公子于她而言，前有授艺之恩，如今……许是还有未了之情。但凡她认定了，无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大概都是拦不住她的。”
说罢，她仰头一口便将杯中清冽的酒液饮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