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蔓从悠长的回忆中抽离，脸上还带着未曾褪尽的温柔笑意。

她端起酒杯轻啜一口，借着微凉的酒液压下心头的悸动，才继续道：“后来我娘一直说，她原本还在犹豫是否让我前去相看的，后来听中间人说了他的名字，就直觉我和他是天作之合，再好没有了。”

方曦听得入了神，双手捧着脸颊，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芒，忍不住追问：“那后来呢？蔓姐姐，后来你们怎么样了？”

葛蔓却从温情中醒过神，故意斜睨了一眼旁边同样听得专注的叶舒羽，拖长了语调：“后来呢——就是后来的故事了。今天我们舒羽姐姐给我定的规矩，不是只说‘怎么认识’的吗？后面的，可不兴说了。”

叶舒羽立刻夸张地长叹一声，配合地揽住方曦的肩膀：“唉，那太可惜了！小曦妹妹，看来我们想知道石大夫是如何打动我们蔓姐姐的，要等到下次机会了！”

方曦也极其配合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葛蔓看着她们俩一唱一和，忍不住笑了，随即眼波流转：“我说完了，按规矩，该我点了吧？”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落在叶舒羽身上，笑得像只不怀好意的狐狸，“啊，那个……舒羽姐姐，蔓姐姐也不为难你，就说说你和小曦妹妹的二哥是怎么认识的吧。怎么样，很公平吧？”

方曦一听，立刻转过头，用那双充满期待和好奇的大眼睛巴巴地望着叶舒羽。

叶舒羽笑着摇摇头，投降般道：“好好好，我说，我说。” 她清了清嗓子，坐直身体，一本正经地开口，“我和他的故事……很简单，就是一个‘美人救英雄’的故事。说完了。”

葛蔓和方曦对视一眼，然后齐刷刷地看向她，异口同声：“不算不算！太敷衍了！展开说说！”

叶舒羽被她们逗得笑出声，连声道：“好好好。”

她装模作样地想了一会，再次开口，刻意深沉的语气，带着几分吟诗的腔调：“嗯……斜阳一抹，几羽飞鸿。小舟游江上，少年闻歌击剑，翩若惊鸿——说完了。”

葛蔓瞪着她：“你这说的全是方煦！那你呢？”

叶舒羽狡黠一笑，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我？我在船尾看着呀。”

葛蔓被她这耍赖的回答气笑，作势就要伸手去挠她痒痒：“好你个叶舒羽，敢耍我们！”

叶舒羽连忙笑着闪躲，一边躲一边求饶。最后实在躲不过，只能告饶道：“但是我的故事真的说完了嘛！实在气不过，那我自罚一杯？” 说着就要去拿酒壶。

想到叶舒羽重伤初愈的身体，葛蔓立刻哼了一声，一把将酒壶挪开：“想骗酒喝？门都没有！算了算了，看你这么能赖，今天就先饶过你。”

最后，葛蔓和叶舒羽的目光，带着笑意和温柔的鼓励，一起移到了今晚一直有些郁郁的方曦身上。

方曦看看叶舒羽，又看看葛蔓，小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显得十分局促：“可是……我……我还没有心仪之人……”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

叶舒羽温柔地笑了笑：“小曦妹妹，不一定要说这个。随便说些让你难忘的事情就好，或者……说说心事，都可以的。”

葛蔓也立刻领会，柔声附和：“对，也没有说一定要是风月之事。或者你有什么小秘密，不方便告诉其他人的，也可以告诉我们。你放心，蔓姐姐嘴很严的，想必你舒羽姐姐也是如此。”

说着，她朝叶舒羽递了个眼神。

叶舒羽立刻配合地抿紧嘴唇，重重地点头。

方曦看着两位姐姐温柔而充满鼓励的目光，心中的壁垒松动了一些，她轻轻点了点头，随后便陷入了沉思。

许久，她才迟疑地、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勇气，轻声开口：“那……那我就说一件我心里藏了很多年的事情。我没敢告诉娘，也没敢告诉九棠姑姑，我谁也没说，但是只要一想起来，我就很难过。”

叶舒羽主动伸出手，将方曦那双微凉的小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好，那就说这件事。别怕，我们都在这里听着呢。慢慢说，不着急。”

方曦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才以一种带着遥远回忆的语调缓缓开口。

“那是我很小很小的时候，爹娘收养了大哥不久之后。他们提醒我，不能再叫‘程哥哥’了，要叫‘大哥’，而原来的哥哥就要改叫‘二哥’。虽然我一直叫惯了，但也很努力地提醒自己，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叫错。

“可有一次，我不小心掉进了荷花池里……水很深，我很害怕。大哥当时离得近，他立刻就飞扑下来，把我救上了岸。那时候二哥也闻声赶来了，我……我因为太紧张，又后怕得厉害，上岸后，直接就跑过去抱住了二哥，说……”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叶舒羽微微用了些力，更加握紧了她的手。

方曦闭上眼睛，几乎是用气音说出了那句话：“我说……‘哥哥，我害怕……’我哭了很久，等到情绪稍微平复一些，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哥就已经悄悄走掉了。

“后来有一段时间，大哥都好像在躲着我，不怎么跟我说话了。我很难过，有一天终于在后院堵住了他，问他为什么都不理我了。”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泪无声地涌出，瞬间布满了她稚嫩的脸庞。

“然后大哥他看着我说……他说，‘很多人都不承认我，连曦儿你也是……也是只要你的哥哥，不认我这个大哥……’”

她哽咽着，几乎泣不成声：“我当时……我就抱着他，拼命跟他解释，我说我当时吓坏了，叫‘哥哥’是叫习惯了，真的不是不认大哥……后来，大哥也安慰了我，说他知道，他不怪我了。

“之后，他也确实又像以前一样对我好了，可是……可是我总感觉，他离我很远很远。我也不知道，是他主动离我远了，还是我无意中把他推远了……总之，就是看着好好的，却总也……够不着了。”

她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再长大一点，我更加明白，我当时那句话是真的伤害到他了。大哥他……他原本就是一个很敏感的人，又是在那样的情况之下，他拼命救了我，我却……我……我真该死……”

她再也说不下去，深深地垂下了头，单薄的肩膀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微微耸动。

葛蔓抬起眼，看向对面的叶舒羽，发现对方也正看向自己。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复杂——有对方曦的心疼，也有对那段往事的唏嘘。

葛蔓对着叶舒羽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

叶舒羽轻轻将方曦揽入怀中，指尖温柔地梳理着她微乱的发丝。

“小曦妹妹，你可知道，人心就像这雨夜里的灯笼，有时自己都看不清里头的烛火究竟有多亮。你大哥那时也还是个半大少年，骤然失去生父、进入陌生环境，他的心本就是易碎的琉璃。”

葛蔓斟了半杯温酒推到方曦面前，接口道：“你方才说觉得自己该死，可若真要论对错，该是大人们的疏忽。让一个孩子去承担维系亲情的重担，本就是我们的不是。”

方曦仰头饮尽杯中酒，泪水混着酒渍滑落：“可我说了那样伤人的话……”

叶舒羽用绢帕轻轻拭去她的泪痕：“言语如风，吹过便散了。你大哥若真记恨，又怎还会对你万般回护呢？至少……我到山庄后所见，全是爱护。”

方曦怔怔点头，喃喃道：“是啊……娘这次……他很难过，也还记得让人专门买了松子糖，悄悄放在了我房里……”

叶舒羽僵了一息，随即柔声道：“这便是了。他早用千百个日夜的守护原谅了你，倒是你，把自己囚在八岁那年的荷花池边，迟迟不肯上岸。”

又是三杯酒下肚，方曦的视线开始模糊。

她伏在案上喃喃：“我真的好想回到那时候，重新抱一抱他们两个……可是，都回不去了……”

葛蔓轻轻抽走她手中的空杯，对叶舒羽使了个眼色。

烛火摇曳中，方曦的眼睫如倦蝶般缓缓合拢，最终沉入带着泪痕的梦境。

葛蔓让婢女浅碧去煮了解酒茶来，坐到床沿，将软绵绵靠着的方曦轻轻揽住，像哄孩子般柔声道：“小曦妹妹，喝点茶会舒服些。”

方曦无意识地应了一声。

葛蔓接过解酒茶，小心地吹了吹，才一勺一勺耐心地喂到方曦唇边。

方曦乖巧地吞咽着，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片柔弱的阴影。

喂完茶，葛蔓又与叶舒羽一同，细致地帮方曦褪去外衫和鞋袜，将她妥帖地安置在锦被之中。葛蔓细心地为她掖好被角，指尖拂过她微烫的额角，眼中满是怜惜。

待到下人们将残席收拾妥当，悄无声息地退下后，葛蔓又特意将浅碧唤至门外廊下，低声嘱咐：“今夜好生照顾你家小姐。若是她夜里不适，或是做了噩梦，而九棠姑姑还未回来的话，不必顾忌时辰，立刻来静尘苑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