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舒羽斟酌再三,打了两三遍草稿,问着葛蔓的意见,涂涂改改无数次,才小心地将定稿整齐地誊写在信笺上,交给了葛蔓。
说是信,但是里面的遣词用句,和公函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葛蔓轻叹着,不再说什么,小心地将信笺叠好,收入了袖袋中,拍了拍,确认放妥了,才抬起头。
她看见叶舒羽还坐在桌边,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舒羽。”葛蔓叫她。
叶舒羽回过神来,看着她。
“你记住,”葛蔓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重,“再着急再上心,那也是……别人的事情。”
叶舒羽的睫毛颤了一下:“嗯,我知道。”
如果真的知道,就不会是现在这副表情了。
葛蔓没有揭穿她,只是叹了口气,又继续道:“你可以着急,可以想方设法帮忙,但是你一定要记住,那是别人的人生。那个担子可能很重,当你扛不动的时候,你得放下,懂吗?”
“嗯,我懂的。”
葛蔓有些无力。
她看着叶舒羽那张乖乖点头、却什么话都听不进去的脸,决定暂时放弃再劝。
有些道理不是说了就能懂的,得自己摔过跤、疼过了,才会真正明白。
“好好休息。”葛蔓站起来,拿起托盘,“晚上我熬好安神汤再来看你。”
叶舒羽点头。这一次她的目光终于有了落点,落在葛蔓的脸上,落在她的眼睛里。
“蔓姐姐,不用担心我。我真的困了,马上就去睡觉。”
葛蔓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轻轻拍了拍叶舒羽的头,打开门,离开了。
倦意袭来,叶舒羽重新躺下,却睡得并不安稳。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那口井。
但不是她熟悉的井——井壁上有光,昏黄的、摇曳的,像快灭的烛火。
方煦坐在对面,靠在石壁上,锁链还挂在他身上,但他的样子不像一个囚徒。他的嘴角挂着一抹她从未见过的笑,很淡,很温柔。
“舒羽,”他的声音飘忽不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瞧,这锁链……其实困不住我。”
他抬起手,那粗重的铁链竟如同烟雾般消散了。
他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叶舒羽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喜悦,正要上前——
“只是,”他的语气变了,“走出去,又如何呢?”
她的手停了在半空中。
“这江湖,这人间,何处不是另一座石牢?”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有悲悯,有洞悉一切之后的平静,“你看得见我身上的锁链,却看不见缠在你脚踝上的,又是什么。”
叶舒羽僵住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踝——什么都没有,只有井水在脚边荡开细碎的波纹。
当她再抬起头的时候,光正在消失。
从远处开始,一团一团地暗下去,像有人一盏一盏地吹灭了灯。
方煦的身影也在暗下去。
“舒羽,”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却清晰地钻入她的耳中,带着一种诀别的、诡异的平静,“别忘了,是谁把你拖进来的。”
最后一盏灯灭了。
方煦所在的那片井壁,变成了一张深不见底的黑洞。
“不——!”叶舒羽在心中无声呐喊,猛地向前扑去,想要抓住什么。
她扑到了那片吞噬了方煦的黑暗之前。
那黑暗并非虚无,它如同粘稠的沼泽,正在缓缓下沉、收缩。
就在那黑暗即将完全闭合的瞬间,她借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最后一丝微光,看清了被黑暗吞没、缓缓沉下去的那张脸——
不是方煦。
那张苍白、绝望、带着最后一丝惊愕望向她的脸……
是她自己。
叶舒羽猛地睁开眼。
心脏像被人攥住了,擂鼓一样地撞。鬓发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梦里的井水。窗外雨声还在,淅淅沥沥的,和睡前一模一样。
葛蔓已经不在了,软榻上只有她一个人。
她把掌心贴在胸口,感受着那过快的、紊乱的跳动。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
茶桌上多了个托盘,不知道什么时候送来的。一碗米饭,一盅汤,两碟清淡小菜,旁边静静卧着一只小巧的纸折兔子。
葛蔓。
叶舒羽伸出双手,掌心贴着温热的碗壁。暖意从指尖一点一点地渗进来,把梦里的冷驱散了一些。她小心地拿起那只纸兔子,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什么支撑。然后她用右手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把饭吃完。
没多久,婢女来敲门,送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酒酿姜汤。
“韩夫人吩咐厨房特意为您备下的,说是驱寒。”
叶舒羽道了谢。婢女收了碗筷,利落地退下了。
食物和姜汤暂时压住了心悸,但没有赶走那种不好的预感。她走到窗边的软榻旁坐下,把双手交叠在冰凉的窗棂上,头枕着手臂,望着窗外发呆。
下雨的日子,天黑得特别快。
暮色在雨幕里挣扎着,把最后一点昏黄的光铺在小院里。
雨水落在树叶上,汇成水流,顺着叶脉滑下去,砸在泥泞的地上。
水洼早就满了,溢出来的水在青石板上漫开薄薄的一层,雨水砸在上面,荡开一圈圈急促的细碎的涟漪。
叶舒羽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追着那些涟漪看。
空的、满的、漫出来的、砸出水花的。到处都是水。
空中未落的,叶面上溅开的,水洼里荡漾的,小径上奔流的——井水,雨水,到处都是水。
她的脑子木然地跟着那些水流淌。然后,有什么东西忽然卡了一下。
井水。每次下井,水位都比上一次高。
她想起昨晚借着天光打量井壁的时候,在小孔上方不远处看到的那道痕迹。一道清晰的、被水长期浸泡后又褪去留下的湿痕,位置远高于当时的水面。
井水曾经没过那个小孔。
比现在高得多。
然后水位降下去了。
叶舒羽猛地坐直了。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把那道水痕的每一个细节从记忆里挖出来。没错,那道痕迹确实存在。那个小孔是凿来给隔壁囚室引水的——如果井水上涨没过小孔,水就会灌进去。
最晚最晚,在她昨晚还欣喜地、通过那个小孔给他传递糕点的时候,方煦就一定已经发现有水曾经漫过那个小孔。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但是——
他没有提起。
从始至终,一个字都没有提。
昨晚的对话,如同碎片般在她脑中飞速回放、重组。
谈话的开始,还算正常,他回答了她的问题。
中间,他们互相交换了关于三年前旧事的线索,分析出了一个让人不太愿意面对的结论。而在她说出狂刀门一役的阵亡人数后,他反常地没有做出任何回应……而是,快速而生硬地将话题引到了别的地方,谈起了他被囚禁的原因,是被当成了“活药鼎”。
之后……之后他似乎放弃了对自身处境的探讨,反而将重点转向了帮她分析她父亲韩锋失踪的原因和可能的下落。
他是在急着……帮她厘清信息,解决她的问题!
他不再执着于从他这里获取信息,而是在……交代?在帮她铺路?
还有……还有最后,他那句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无尽平静与哀伤的……
“再见,舒羽。”
不是告别。
是永诀。
这个骗子!
他早就知道了,知道雨水会再次上涨,知道那小孔会被再次淹没,知道这是最后的联系。
他没有说,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用最后的时间,做完了所有他认为能帮她的事。
叶舒羽猛地站了起来。
她双手撑着窗棂的木框,死死盯着窗外那株在风雨中飘摇的海棠。
雨砸在她脸上,冰凉。
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双手一撑,跃出窗外,扎进了雨幕里。
暮色越来越深,雨越来越大。
她朝着西北角的方向,发足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