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舒羽又在她的肩膀上蹭了几下,贴着她颈侧的脉搏,深深地呼吸了几次,慢慢地坐直。
“我发现了一些事情。”她看着葛蔓,表情很认真,“我有一些疑惑,还有一些……很荒谬的念头。但是我不太确定,我想你也帮我一起看看,究竟是我想多了,还是真的有问题。”
葛蔓沉默了几息,终于开口:“好。”
她伸手在叶舒羽腰间地佩囊里翻了翻,拿出一个油纸小包,剥开油纸,拿出里面的糖块,塞到叶舒羽嘴里。然后用手背试了下水壶的温度,翻出一个杯子,重新倒了一杯温茶,放在她面前。
“你先把糖吃完,缓一缓。我们的时间很多,不用着急。”
叶舒羽乖顺地点头,紧接着她嘴里却传来了硬物破碎的声音。
她是把糖块咬碎,直接嚼上了。
葛蔓无奈地摇摇头,看她喉咙滑动,应该是把碎糖块吞下了,便拿起茶杯,递到了她面前。叶舒羽双手接过茶杯,慢慢地喝了两口,放下了杯子。
她抬起了头:“上次我和你说了那个井下的事情,还有……丁冲,你应该都记得。”
“这是我们叶姑娘此生做的最不要命的事情,我当然记得。”
叶舒羽装作没听到她的嘲讽:“当时我说得没有那么仔细,事实上,这个丁冲对方煦的了解,远远超过了一个外人可以从旁看到的程度。就好比……”
她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葛蔓的佩囊上,“如果进不了你的屋子,那么即使我在外面蹲上半年,我也不会知道你把私房钱藏在了哪个角落。”
葛蔓下意识地随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佩囊,想了想:“不错,像母亲亲手交托的传家玉佩这种东西,自然是比私房钱还重要的……
忽然,她目光一凛:“不对,你在怀疑什么?”
叶舒羽苦笑着,将垂在身侧的腰带抓得紧了一些:“你也有这样的感觉对不对?我也觉得很荒谬……可是面对他的时候,我一直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以为是我的感觉骗了我,但是这几天发生的一些事情,让我觉得这种想法可能也不是那么荒谬了。”
葛蔓叹了口气,倒了一杯茶,放在她面前:“舒羽,你慢慢说,不急,我在这里,我在听。”
叶舒羽盯着她看了半晌,小小吐出一口气:“我们都知道,方煦是在一场比武中,被丁冲杀死的。而丁冲告诉我,能让他达到目的的目标原本有五个,选择方煦,是因为方煦的父亲,先庄主方晏,看起来最像输得起,不会在事后追究他的那一个。”
葛蔓沉吟着:“放在江湖的一贯规则中,这个理由听起来还算合理。”
叶舒羽又道:“但是今天庄主又告诉我,方煦是因为在决战前夕被人偷袭,中了一掌一剑,才会在比武中落败,继而……被杀。”
葛蔓皱眉:“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我听说当年是方晏亲自去给他收的尸,那么明显的伤痕,他不可能没发现。但他若是知道此事,丁冲焉有命在?”
叶舒羽轻轻地“嗯”了一声。
“所以很奇怪,不但丁冲没事,而且江湖上也没有关于方煦被偷袭的风声。根据庄主的说法,方煦在比武前夕被人偷袭,是在他死后九个月,才由他们在狂刀门的探子传回来的,说偷袭他的是狂刀门的人。”
她的眸光更深了一点:“而先庄主方晏,因为此事悲愤无比,所以才对狂刀门宣战了。”
葛蔓疑惑:“然而,这本是一件九个月前查验方煦的……尸首的时候,就应该发现的事情。最关键的,应该是方煦被偷袭了这件事本身,而不是谁偷袭了他。”
叶舒羽点头:“对。而且,从时间上看也有些怪异。”
“怎么个怪法?”
“按我粗略的推算,方晏庄主对狂刀门宣战的时间,是在丁冲被囚禁一个月后。没有人知道丁冲被囚禁的事情。狂刀门里一直有山庄的探子,所以他们回报的内容,应该就是丁冲失踪了。”
“……嗯,义父说过,山庄的情报要求颇为严格,像这种找不到人,又看不到尸体的情况,一般就会回报失踪。”
叶舒羽急急地点了几下头:“所以,有没有那么巧合,在丁冲失踪一个月后,方煦偷袭的事情就被揭发出来,而方晏庄主宣战的第一个要求,就是要狂刀门交出丁冲?”
葛蔓沉吟片刻,道:“按照你的说法,确实巧合得有点奇怪。”
叶舒羽咬了一下唇:“我甚至觉得……宣战可能只是一个借口,方晏庄主去狂刀门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找到丁冲。”
葛蔓轻轻“嘶”了一声,脸上有种恍然大悟的表情:“是了,义父的手札上写的也是不计代价,找到丁冲,你记得吧,我写信告诉过你的。”
“对,我正想说这个。那么大一个鹤鸣山庄,庄主为了讨丁冲而向狂刀门宣战,而仅次于庄主的总领主事也说要找丁冲,这两个最大的人物,他们的目标居然是重叠的,看起来像是用牛刀来杀鸡。”
叶舒羽顿了顿,语气听起来有些迟疑,目光却很笃定:“但若丁冲……不是丁冲,那么就很合理了。”
葛蔓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两口,才又看向叶舒羽:“我觉得没有那么荒谬了,舒羽,或许你的感觉……真的没有骗你。”
叶舒羽的眼睛亮了:“是吧?还有。假设,我是说假设。假设你是丁冲,杀死方煦的那个丁冲。你被囚禁了三年,终于有人发现了你,你和那个人交换条件,交换的机会只有一次。你有什么理由,用这唯一的机会,让那个人去设法帮你验证——方见明是不是有人易容冒充的?”
葛蔓沉思了一会,皱着眉头正想说什么,忽然反应过来:“这就是那个丁冲提的条件?”
叶舒羽安静了片刻,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是啊,我的感觉,就是从听到这个条件之后,开始变得奇怪起来的。”
“但是这个根本没有必要去验证,谢夫人是易容高手。”葛蔓沉吟着,“丁冲被关了三年,也就是说,如果方见明是有人冒充的,那至少已经冒充了三年。且不论过往的故事和生活上的细节,有人易容成自己的养子,几乎天天照面,谢夫人不可能不发现的。”
叶舒羽有些出神:“嗯……我居然没想到这一点,还真的傻傻地去试探了一番。是了,易容高手,所以,要帮一个人假扮成另一个人,就更方便了。”
不管是帮别人易容成另一个样子,还是帮自己的儿子易容成丁冲,都很方便。
葛蔓看着她的样子,有些心疼:“但是,舒羽,你要明白,再多的猜测交叉在一起,也依然……只是猜测。”
叶舒羽无意识地转动着手中的杯子,又过了一会,才抬起头看向葛蔓,眼中的迷惘褪去不少:“嗯,所以我想让你帮我用另一个方法验证一下。”
“你想怎么验证?”
“我曾经听爹提起过,江湖中有一个很神秘的组织,叫栖霞客栈。里面记录了很多江湖人的信息,花钱就能买到。从众所周知的生平到无人知道的秘辛,甚至……甚至那个人的床底下有几只老鼠,他们都知道。只要是稍微有点名气的人,都是他们的目标。”
葛蔓失笑:“几只老鼠嘛应该是不知道,不过确实是有这样一个地方,他们的消息很详细,也很准确。”
叶舒羽有些惊喜:“蔓姐姐,你知道?”
葛蔓点头:“不但知道,义父还带我去过一次。他们很会做生意,把江南最大的分号就开在了鹤鸣山庄的边上。不远,就在南晓镇,我们去的就是那里。”
叶舒羽的眼睛更亮了,她双手抱住葛蔓的手掌,只是看着她,却不说话。
葛蔓摇摇头,脸上是纵容又宠溺的笑容:“我知道了,明天就是我每旬一次到山下的寺庙为我心爱的亡夫韩微祈福的日子,我找个理由多留两天,去栖霞客栈跑一趟。要丁冲的所有资料是吧?”
叶舒羽点点头,又摇摇头:“对,但不止是他,还有方煦……以及方晏的。”
葛蔓反握住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好,事情我会帮你办妥。但是,舒羽,你也要答应我,千万不要乱来。不管你在怀疑什么,最重要的事情,还是保护好自己,记住了吗?”
叶舒羽郑重地点头:“我记住了,我会的,蔓姐姐,不用担心我,你路上也要注意安全。”
“好,我会的。”葛蔓笑笑:“你出来很久了,天色也很晚了,该回去好好睡一觉了。”
叶舒羽无奈地点点头,乖乖地站起来,往窗子走去。
葛蔓没有动,只静静看着叶舒羽。
她爬窗子的样子有点可爱,但是动作却熟练得让人心疼。
是该努力帮助她结束这种不正常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