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见明不着痕迹地侧头看了她一眼,复又看向牌位,声音压得更低:“他告诉我……他已经往狂刀门内部,成功安插了极其隐秘的暗桩。鹤鸣山庄现在需要的是养精蓄锐,暗中布局,等待时机……再徐徐图之。他让我忍耐。”
她看着方见明,眼神里带着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但是……庄主,我有一事不明。先庄主说既然有徐徐图之的心思……可为何,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他便对狂刀门正式宣战了,最后还……”
她没有说完,但是他们都很清楚,这次宣战的结局是什么。
此言一出,祠堂内的空气仿佛骤然降至冰点。
方见明猛地转头看向她,脸上那原本因回忆而显出的些许脆弱与悲伤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而冰冷的讥诮。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呵……宣战?是啊……终于宣战了……”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段血腥的过往:“因为父亲派去的暗桩拼死传回了一个消息,当日偷袭阿煦的正是狂刀门派出的高手。他们从一开始,就是要废了阿煦,甚至就是要他的命。那场擂台,从头到尾就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
泪水不经意地滑落,叶舒羽脸色发白:“怪不得……怪不得……”
方见明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却又被强行压抑着,显得愈发骇人:“得知这个消息后,父亲……父亲他再也抑制不住了,他当即召集全庄,宣布与狂刀门不死不休。”
方见明惯性地负起双手,闭上了眼:“出战前夜……他将我唤去,却……却命人将我锁在了临渊阁下的密室里。他只隔着门,对我说了一句话……‘若我身死,尔便继任庄主。守护好你母亲,守护好鹤鸣山庄。’”
“他独自去了……”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刻骨的无力和悲凉,“可是狂刀门早有准备。门主亲率其下最精锐的八大高手围攻他一人,他……力战而竭,最终,战死。”
战死。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用气音吐出来的,然后,沉沉地砸在了地上。
他猛地握紧了拳,手臂上青筋毕露,仿佛在对抗那巨大的、无法挽回的悲痛和遗憾。
沉默在祠堂里蔓延,只剩下香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那沉默几乎令人窒息。
良久,方见明才缓缓松开拳头,动作有些僵硬地走上前,重新取过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他凝视着跳动的火焰片刻,才将香稳稳地插入香炉之中。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晦暗不明的神情。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近乎小心翼翼地抚过先庄主夫人的牌位,那动作充满了依恋与愧疚。
他发出一声自嘲般的叹息:“而我这个没用的儿子,最终也只能如他所愿,做了一个没用的庄主。”他的指尖停留在牌位冰凉的表面,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就连母亲……我都没能照顾好……”
叶舒羽静静地望着他的背影。
这个背影看起来很孤独,很失落,有点可怜。
她下意识地轻声开口:“庄主……请节哀。若谢夫人在天有灵,也不想见你如此难过自责……母亲,总是希望孩子可以好好的。”
闻言,方见明浑身却猛地一僵,似是没有预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叶舒羽也惊觉自己的失态,退后一步,微微弯腰致歉:“是我逾矩了。”
方见明怔忡片刻,慢慢直起身,声音淡淡:“无妨。我也从未有机会与谁谈起这些往事,一时有些失态,请姑娘勿怪。”
他轻咳两声,又补充道:“那丁冲,便是罪魁祸首,令人切齿。”
叶舒羽轻轻地,试探性地问:“那丁冲……后来如何了?先庄主战死之后……鹤鸣山庄可曾抓到他?”
方见明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复杂。
“丁冲。”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失踪了。”
“失踪了?!”
“先父对狂刀门宣战,第一条要求就是交出主犯丁冲,但是司徒弘没有回应,而潜伏在狂刀门的探子回报,已有月余不见丁冲。那时我们便猜测,丁冲是被藏匿起来了,这是狂刀门的诡计,也是他们应战的诚意,于是,这一战,成了必然。”
叶舒羽忽然有些混乱了。
丁冲失踪了,是的,没错,他被司徒弘关起来了,关在了……鹤鸣山庄里?
方晏宣战的主要要求是让狂刀门交出丁冲,而丁冲就在他脚下,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狂刀门没有把他交出来,于是方晏去了,战了,死了。
司徒弘给丁冲找了一个这样的囚牢,冒了那么大的险,就只为了在方晏不知道的地方嘲讽他一下?不值得。
假若如果这不是一件需要冒险,而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情,那方见明就是方晏之外,唯一有能力办到这件事情的人。但是,眼前人的悲伤如此情真意切,会是他吗?
还有,他提到了一件有些古怪的事情。
方煦死于甲申年七月初三,他的父亲在乙酉年五月中战死,那么战书最迟在五月初就应该发出,暗桩传回那些关于比武的消息应该只略早于战书发出的时间。
丁冲是在乙酉年三月廿一失踪的。
为什么那么巧,在方煦战死九个月,丁冲失踪一个月后,那场比武的蹊跷才被发现?
按方见明所说,方煦死时身上还有前一日被人偷袭的剑伤和掌伤,那是鹤鸣山庄的二公子,死后尸身又是由方晏亲自带回,那么,方晏有理由不安排人验尸吗?
若是验尸,又怎么可能不发现那些分明不属于比武当日造成的伤,而要等到九个月后,才经由一个莫名其妙的探子带回这个消息?
“叶姑娘?”
思绪飘得有些远,方见明骤然的呼唤惊醒了叶舒羽。
她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装作匆忙地拭去了眼角的泪。
“抱歉,失礼了。我只是觉得……只要人没死,总会有人见过的。”她轻声说,“不再出现在江湖……也许是仇怨太多,被人捉起来了,关在了某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她顿了顿,脸上浮起一个有些空洞的笑:“那我就一个个找,一个个问……总能找到蛛丝马迹。他含恨而死,这件事情,不能就这样了了,绝不能。”
方见明沉默地看着她,目光复杂难辨。
“你想做的这件事情,已经有人在做了,而且已经做了很久,很久了。韩微,阿煦可曾和你提起过这个名字?”
叶舒羽看起来有些迷茫:“韩……微?似乎并没有什么印象。”
她眉心微蹙,似在努力回忆:“若说姓韩,他倒是提起过,有一位姓韩的叔父,颇有些小心……咳,孩童心性,只因为被他喊了一声野狗的外号,便真的找了一条狗,追着他跑了半个山庄。不知这位叔父,是否便是庄主所说的韩微?”
不,不对。韩锋确实放狗追过方煦,但不是跑了半个山庄,而是在他的鉴明居,在他的面前,跑了十几圈。
这件事只有他,方煦,和韩锋知道,连方曦都不知道。
而能把自己被狗追的事情当成趣事,用这种口气告诉心仪的女孩子,也是方煦做得出来的事情。
倒是韩微,与方煦从未有过正式的交集,连那种可以随口一提的擦身而过,都没有。
所以,是对的。
方见明看着叶舒羽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觉。他淡声道:“对,就是这位叔父。他叫韩锋,韩微是他的儿子。”
“所以,庄主的意思是,这位韩叔父的儿子,韩微公子,一直在找丁冲吗?”
方见明摇头:“是韩锋一直在找他。而韩微,他已经死了,叶姑娘前几日在长廊见过的那位葛蔓姑娘,便是他的遗孀。”
叶舒羽转过身来,抬头看着方见明的眼睛,片刻之后,像是终于察觉了他言语中的试探,她的目光暗淡下来,垂下头不再说话,看起来有些萧索,令人心生不忍。
方见明忽然有些不自在起来,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叹了口气,转身向祠堂外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忽然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低沉:“晚上……有个小小的家宴,请叶姑娘务必参加,大家……正式地见一下。”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似乎注入了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温和:“毕竟……方家,也没有几个人了。”
叶舒羽没有抬头,轻轻地、几乎是耳语般地回了一声:“……好,多谢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