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风辞魔阙,同赴九天
露台风软,流云漫卷。
暖煦的朝阳悬于魔界碧空之上,褪去万古以来的暗沉阴冷,洒落融融金辉,铺满绵延万里的魔宫楼宇。白玉围栏被日光晒得温热,案上茶烟袅袅升腾,细碎茶香混着晚风漫开,温柔包裹凭栏相依的两人。
方才苍珩那句想要重返九天的提议,简单平淡,却在无形之中,为两人往后的清闲朝夕,定下了第一处前行的方向。
谢无烬指尖摩挲微凉的茶盏壁,赤色眼眸里漾着浅淡笑意。他侧首望向身侧的白衣仙人,眸光温柔缱绻,坦荡直白,毫无半分遮掩:“你若是想,三日后便可动身。”
“三日后?”苍珩微微侧目,清浅眉眼间带着一丝疑惑。
“嗯。”谢无烬颔首,修长的手指提起茶壶,为两人空了的茶盏重新斟满温热茶汤,动作从容雅致,“魔宫诸多琐事,我需三日时间交由麾下亲信打理,免得我们离开期间,底下人自作主张,扰乱魔界秩序。”
如今魔界百废待兴。昔日常年征战、戾气横行,底层魔族厮杀掠夺已成常态,自仙魔大战落幕、天道崩塌之后,谢无烬重新规整魔界律法,安抚流离的魔族子民,耗费许久心血,才换得眼下安稳平和的局面。
他从前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来去随心,哪怕抛下整座魔界远赴四海,也从无顾忌。可如今心境早已截然不同。
他肩上依旧担着魔界亿万子民,心底却只装着一个苍珩。此番前往九天,前路未知,九天旧部、残余老旧仙规势力尚且心思难测,他不愿被魔界琐事牵绊手脚,唯有提前安排妥当一切,才能安心陪着苍珩,毫无后顾之忧踏上九天云海。
苍珩自然明白他的考量,澄澈眼眸微微弯起,唇角勾起一抹温润的浅笑:“都听你的。”
于他而言,何时启程从来无关紧要。
重要的从来不是奔赴何处,而是身边同行之人,自始至终都是谢无烬。
微风拂过露台,撩动苍珩垂落的鬓边碎发,雪白衣袂随风轻扬,宛若月下浮动的霜雪。谢无烬看得心头微动,抬手轻轻替他将散乱的发丝别至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温热细腻的耳廓。
转瞬的触碰,温柔又暧昧。
苍珩耳尖微热,下意识微微偏头,视线投向远方层叠连绵的魔界山川。
历经数万年,他见过九天云海翻涌,见过归墟血海苍茫,见过三界各处绝世盛景,却从未有哪一刻,像此刻这般心境平和松弛。没有修行重担压身,没有天道枷锁桎梏,没有仙魔立场对立,身边有挚爱之人,眼前有山河风光,简单平淡,便是人间极致圆满。
“你似乎,并不排斥重返九天。”苍珩轻声开口,状似随意的问道。
九天于谢无烬而言,从来都算不上什么美好之地。
万载光阴里,九天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最厚重的壁垒,是无数次兵戎相见的战场,是囚禁他心上人的冰冷牢笼。无数仙者居高自傲,视魔族为卑贱异类,过往千万次厮杀,九天仙门半数之人,皆与他有旧怨。
换做旁人,此生都不愿踏足那片满是旧怨与偏见的土地。
谢无烬低低笑了一声,胸腔震动,低沉磁性的嗓音消散在晚风之中:“从前的确厌恶。”
他直白坦然,从不掩饰自己过往对九天的排斥与憎恶。
“厌恶九天迂腐固化的仙规,厌恶那些自诩正道、实则自私狭隘的仙门长老,厌恶那片云海困住我的阿霜数万年。”
字字句句,皆是真心。
曾经的九天,于他而言,是禁锢、是隔阂、是求而不得的执念之源。
可如今一切早已今非昔比。
谢无烬微微侧身,长臂一伸,轻松将身侧的人揽入怀中。力道松弛有度,温柔包裹,不束缚半分,赤色眼眸直直锁住苍珩清隽的眉眼,爱意直白滚烫:“但现在不一样了。”
“以前我厌恶九天,是因为那里困住了你;如今我愿意同你前往,是因为那里有你的过往。”
“你想要与过去和解,想要昭告九天所有人你的心意,那我便陪你一同前去。”
“哪怕九天万仙皆视我为邪魔异类,于我而言,只要身边有你,那片冰冷云海,也算不上什么龙潭虎穴。”
世间万般地域,好坏与否,从来都取决于身侧之人。
有苍珩之处,炼狱亦是人间;无苍珩之处,仙境亦是牢笼。
苍珩靠在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底密密麻麻的暖意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抬手环住谢无烬的腰身,脸颊轻轻蹭了蹭对方紧实的衣料,语气软糯轻柔:“阿烬。”
“我在。”
“有你真好。”
简简单单五个字,承载了数万年来所有的委屈、遗憾、庆幸与深爱。
若是万年前,他便能挣脱天道与仙规的枷锁,若是那时的他们,便能这般坦诚相拥,是不是就能少走万年弯路,少受万年别离之苦?
可世间从无重来的机会。
也正是因为历经了万年隔阂、爱恨拉扯、刀剑相向,如今来之不易的相守,才会显得这般珍贵动人。
谢无烬收紧怀抱,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万般情绪尽数化作温柔的呢喃:“我也是,阿霜。”
得你倾心相待,此生万幸。
露台之内再度归于静谧。
两人相拥而立,俯瞰万里魔宫盛景,任由清风拂面,共享晨间悠然时光。没有繁杂琐事叨扰,没有爱恨纠葛拉扯,只剩下最纯粹、最平淡的朝夕温存。
日光缓缓爬升,时间悄然流逝,转瞬便至正午时分。
暖热的阳光高悬天际,驱散晨间残留的微凉,露台茶香渐淡,满园白茶花香愈发浓郁。苍珩靠在谢无烬怀中,倦意浅浅滋生,眼底蒙上一层淡淡的慵懒睡意。
谢无烬敏锐察觉到他的疲惫,当即松开怀抱,温柔牵起他的指尖:“回殿吧。日头太盛,风燥伤神,回去歇息片刻。”
苍珩没有拒绝,温顺点头,任由他牵着自己,缓步走下望月露台。
一路穿过落英遍地的白茶庭院,青石小径被暖阳晒得温热,素白花瓣散落两旁,踩上去柔软细碎,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沿途值守的魔侍远远望见两道相依的身影,尽数垂首躬身,大气不敢出,态度恭敬至极。
整个魔宫上下,无人不知,这位来自九天的上清仙尊,是魔尊心尖唯一的软肋,也是整片魔界最尊贵的主人。
两人并肩折返寝殿,殿内依旧留存着清晨的余温与淡淡的花香。
谢无烬细心为苍珩褪去外层外袍,将人安置在柔软的云绒榻上,又取来薄毯,轻轻覆盖在他身上,隔绝室内浮动的热风:“睡一会,我在这里陪着你。”
苍珩仰面躺卧,侧眸看向立于榻边的男人,澄澈眼眸浅浅弯起:“你不休息吗?”
“我不累。”谢无烬唇角微扬,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我趁你歇息的空档,处理魔界公务,顺便敲定三日之后的出行事宜。”
苍珩闻言,不再多言,乖乖合上双眼。有谢无烬守在身侧,他心底安稳无比,困意瞬间席卷全身,不过片刻,便呼吸绵长,安然沉入梦乡。
谢无烬坐在榻边的软椅之上,目光贪恋的凝望片刻怀中人恬静的睡颜,随后才收敛心神,指尖凝起一缕暗黑色的精纯魔气。
魔气在空中流转,化作数枚漆黑传讯玉符,上面镌刻着繁复古老的魔族符文。
他指尖微动,玉符破空而出,分别传至魔界四大护法、各大城池领主手中,条理清晰的下达指令。
其一,三日之内,全权交接魔宫日常政务,由四大护□□流执掌,若无危及魔界根基的灭顶之灾,万事皆可自行决断,无需千里传讯报备;
其二,整顿魔界边境驻防,加固结界壁垒,严防闲散妖兽跨界作乱,维持三界边境安稳;
其三,备齐前往九天所需的一应物资,囊括疗伤丹药、护身法器、隐匿符箓,以及苍珩平日里惯用的所有物件,三日内统一送至主殿。
指令简洁强势,字字不容置喙,尽显魔尊与生俱来的威严与掌控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