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寻走出住院部大楼时,傍晚的风卷着初春特有的草腥的气息扑过来。
他眯了下眼,停车场那辆黑色的轿车安静地等着,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半,露出沈砚辞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没有助理,没有司机。他亲自来的。
车门解锁的轻微“咔哒”声在空旷的车场里格外清晰。
纪寻拉开门坐进去,带进一身室外微凉的空气。沈砚辞没说话,只是在他系好安全带后,发动了车子。
推开门,一股温暖干燥、混合着冷杉与雪松尾调的气息,温和地包裹上来。
公寓里每一处都光洁如新,窗明几净,连绿植叶片都苍翠得发亮。甚至比纪寻出事前更加井然有序。
晚餐是沈砚辞又把张姐请回来做的,菜式清淡精致,适合养伤。
饭后,沈砚辞泡了壶安神的白茶,浅金色的茶汤注入骨瓷杯,热气袅袅。
两人移到客厅,占据那张宽大沙发的两端。头顶的主灯没开,只亮了几盏壁灯和沙发旁的落地灯,光线昏黄柔和,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厚重的地毯上,边缘模糊。
电视开着,屏幕上是某个风景纪录片的静默画面,雪山巍峨,湖泊湛蓝,音量调至最低,成了可有可无的背景板。
纪寻陷在柔软的皮质沙发里,身体残留的虚弱和紧绷了一天的心神,在熟悉的温度和静谧中慢慢松懈。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身旁的沈砚辞身上。对方只穿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
沈砚辞拿着平板电脑,指尖偶尔滑动,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侧脸线条在暖光下显得异常沉静,甚至……柔和。
一种近乎奢侈的平静感,如同温热的潮水,缓慢漫过纪寻的四肢百骸。
就在他思绪飘忽,几乎要沉溺在这片虚假的安宁中时,沈砚辞放下了平板。
他端起那杯已经温了的白茶,递到唇边,缓缓呷了一口。然后,转过头,目光落在纪寻脸上。
“新年礼物。”
“我想好要什么了。”
纪寻怔住。
眼皮几不可察地快速眨动了两下。大脑空白了一瞬。
新年?那场兵荒马乱、充斥着疼痛和苦涩药味的春节,早就裹挟在冬日的寒风里,成了日历上模糊的一页。
早早答应要送沈砚辞礼物这件事,他也快淡忘了。
但是现在?
在这里?
突然没头没尾地,索要一个迟到的“礼物”?
“什么?” 疑问脱口而出,带着来不及掩饰的茫然。
但下一秒,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驱使他立刻坐直了些。眼睛紧紧盯着沈砚辞,那里面没有丝毫犹豫或算计,只有全然的急切与慷慨,声音因为急促而微微发紧:
“我都给你。只要我有。只要你想要。”
这句话,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
沈砚辞看着他。
目光在那张写满急切和绝对交付的脸上停留。
然后,他微微向前倾身,将还剩半杯茶的骨瓷杯回光茶几。瓷器与玻璃接触,发出一声极轻、却清脆得令人心悸的“叮”。
他重新靠回沙发背,双手交叠,随意地搭在腿上。
“我要……那天在商场,” 他顿了顿,“你和苏晚晴一起看的戒指。”
“轰——!”
仿佛有惊雷在纪寻的颅腔内炸开!
沈砚辞看到了。
看到了自己和苏晚晴站在珠宝柜台前,看到了那枚被拿起、被比划、在灯光下折射出虚假承诺的璀璨石头。
他看到了多少?
听到了什么?他怎么会知道……怎么会知道那枚戒指……
“你……” 纪寻的喉咙像是被粗糙的砂纸狠狠磨过,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和濒临崩溃的惊惶。他下意识地想向后缩,背脊却死死抵住了柔软的沙发靠背。
“你怎么知道?你看到了?那是……那是……”
“是买给我的。”
沈砚辞打断了他。用不容置疑的陈述句。眼底掠过一丝近乎玩味的锐光,刺破纪寻最后一点侥幸。
“难道不是?”
纪寻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紧接着,狂喜、慌乱、羞耻、被彻底洞穿的无地自容……所有的情绪一起喷涌而出。
他瞪大眼睛,看着沈砚辞,看着那张近在咫尺、仿佛掌控了一切的脸。喉咙被巨大的情绪堵死,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开合,像一条被抛上岸濒死的鱼。
他不仅知道那枚戒指的存在。他甚至笃定,那是买给他的。
纪寻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大脑被一个炽热到几乎烧穿理智的念头占据——戒指。给他。现在。立刻。
他几乎是踉跄着,手脚并用地冲向主卧。冲进卧室,扑向自己睡了无数夜晚的那一侧床头柜。手指抖得厉害,冰凉,不听使唤,试了两次才成功拉开那个沉重的抽屉。
“哐当。”抽屉滑出。
他伸手,近乎粗暴地拨开那些环圈,指尖探向抽屉最深处,触到一个的方盒。
指尖碰到盒面的刹那——
他紧紧、紧紧地攥住那个小盒子,几乎是跑着冲回客厅,在沈砚辞面前猛地刹住脚步。
胸膛剧烈起伏,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楚和缺氧的眩晕。
他看着沈砚辞——对方依旧安然坐在那片昏黄的光晕里,微微仰着头,看着他。目光沉静,无波无澜,仿佛早已预知了这一幕。
没有犹豫。没有排练。甚至没有思考。
纪寻的右膝,重重地、结结实实地,跪在了柔软厚实的地毯上。
“咚。”
沉闷的声响,敲在寂静的空气里,也敲在他自己的灵魂上。
他仰起脸。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来,迅速模糊了视线,他却固执地睁大眼,想要看清光晕中沈砚辞的每一寸轮廓,每一丝神情。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颤抖着,带着泪水的咸涩和铁锈般的血气。用同样颤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盒子的手指,“咔哒”一声,打开了那个深蓝色的丝绒方盒。
里面,并排躺着的,不是商场灯光下那枚璀璨夺目、被苏晚晴拈在指尖比划的钻戒。
而是两枚。一模一样,极其简约的对戒。没有任何花纹,没有任何镶嵌,只有铂金本身冷冽而温润的、哑光质地的光泽。
“对戒……”